軍統的「清障「名單,沈孤鴻用了三天來擬。
第一天,他去了茶葉會館。
茶葉會館是上海買辦們喝茶談事的地方,三樓雅間,常年坐著幾個「說得上話「的人物。沈孤鴻以木行老闆的身份混進去,跟掌柜的攀談,又跟幾個熟面孔打了招呼,一坐就是一個下午。他什麼生意都沒談,光聽。
聽來的消息,他一條一條記在心裡:哪個買辦替日本人收過棉紗,哪個商行跟76號走得近,哪個老闆上月剛給憲兵隊送過「孝敬「。這些事,會館裡人人知道,人人不說,可到了他耳朵里,就是一條條能要人命的線。
他坐在二樓臨窗的位子上,茶涼了,就讓夥計續,續到第四杯的時候,樓梯口一陣喧譁,上來一群人。
為首的是個胖子,穿一身墨綠的綢緞長衫,金表鏈掛在胸前,走路帶風。他身後跟著兩個短打保鏢,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他一進二樓,先拱手,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聽得見:「諸位老闆,金某人來晚了,恕罪恕罪!「
沈孤鴻端著茶杯,沒有回頭,眼睛卻從窗玻璃的反光里,把這個人看了個清楚:金廣財,恆昌棉紗行的老闆。他聽人說過這個人的發家史——日本人打進上海那年,別人都在逃,他金廣財反其道而行,連夜往憲兵隊送了一船棉紗,從此得了「皇軍信任「,棉紗生意越做越大,如今已經是上海灘數得著的「人物「。
金廣財落座,跟幾個買辦高聲談笑。沈孤鴻坐在角落裡,把他的話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皇軍那邊,缺的不是貨,是忠心!咱們給皇軍辦事,辦的就是忠心!「
「金老闆說得是。「
「諸位放心,跟著金某人走,虧不了!「
沈孤鴻垂下眼帘,喝了口茶。
那杯茶,已經涼了。
第二天,他去了碼頭。
碼頭是另一本帳。沈孤鴻站在棧橋上,看著貨船進出,心裡數著:那艘船裝的是桐油,那艘船卸的是棉紗,那艘船的貨單上寫著「軍需「兩個字,那艘船的押船人,是76號的人。他數了一個下午,把碼頭上「替日本人辦事「的船,認了個七七八八。
他在碼頭還聽到一件新鮮事:恆昌棉紗行在虹口碼頭有個三號倉,專囤軍需棉紗,倉門口日夜有人把守,白天兩個,夜裡四個。有夥計私下嘀咕:「金老闆那倉,比憲兵隊的金庫都嚴實。「
沈孤鴻把這句話,也記在了心裡。
第三天,他把兩份帳合起來,關在帳房裡,寫了整整一夜。
名單分兩冊。
上冊,是「可殺「的。上面寫著一批死心塌地替日本人辦事的買辦、商行老闆、倉庫管事——這些人,要麼替日軍搜刮物資,要麼替76號當眼線,要麼兩頭通吃。每一個名字底下,他都注了一句「罪證「:哪年哪月,替日本人收了多少貨,經了誰的手。這一冊,是他拿來向軍統交差的。
下冊,是「可留「的。上面寫著那些騎牆的、被逼的、還有救的——他們跟日本人做生意,是形勢所迫,心裡未必向著日本。這一冊人的名字,他沒有寫進上報重慶的正式名單里。
他打算用上冊交差,用下冊做人情——將來紅黨在上海要用錢、要用關係、要過物資,這些人,就是現成的路。
寫到半夜,他擱下筆,揉了揉眼睛。燈光下,那份上冊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格外刺眼:
金廣財,恆昌棉紗行老闆。
這個人,沈孤鴻在茶葉會館聽了一下午,又到碼頭認了一下午。
金廣財是上海灘數得著的棉紗大亨。日本人占領上海以後,他靠上了憲兵隊,替日軍收購棉紗、棉布,供軍需。別人跟日本人做生意,還遮遮掩掩,他不遮——他恨不得把「我是日本人的人「這幾個字寫在招牌上。
沈孤鴻見過他一次。那天在茶葉會館,金廣財穿著綢緞長衫,坐在三樓最顯眼的位置,身旁跟著兩個保鏢,嗓門大得整個會館都聽得見:「諸位,不是我金某人誇口——皇軍那邊,我金某人說句話,還是管用的!「
當時沈孤鴻坐在角落,端著茶杯,山河鑒在眼底亮起,水紋般浮出金廣財的身份:
〔身份:恆昌棉紗行老闆,76號外圍耳目,日憲兵隊物資掮客。〕
只這一行字,就夠了。
他又把從會館和碼頭聽來的事,跟這行字對了一遍,心裡就有了完整的畫像:金廣財替憲兵隊收棉紗,每收一百擔,報一百五十擔,多的五十擔,進了他自己的帳;他給76號當耳目,商界誰跟重慶有來往,誰跟新四軍有勾連,他都記在小本子上,按月送到76號。這個人,手裡攥著兩條線:一條線通向憲兵隊的錢,一條線通向76號的槍。
這樣的人,死了,日本人不會心疼——他不過是條狗;可他活著,能咬死很多不該死的人。
沈孤鴻在名單上冊上,金廣財的名字底下,重重地畫了一道。
「第一個,就你了。「他低聲說。
金廣財不是普通的漢奸,他是76號安在商界的眼睛——替憲兵隊搜刮棉紗,順手替76號盯著商界的一舉一動。這樣的人,除了,是替軍統除害,也是替紅黨除害。
可要動金廣財,不容易。他身邊保鏢不離身,出入都坐汽車,還有76號的人給他撐腰。想動他,得先想清楚:怎麼動,動了以後,怎麼收場。
沈孤鴻坐在燈下,把「怎麼動「拆成三步,寫在紙片上:
第一步,摸倉。金廣財的貨,都囤在虹口碼頭三號倉,進出都有崗哨。要動他,先得摸清那個倉——崗哨怎麼排,換班什麼時辰,夜裡亮幾盞燈。
第二步,斷援。金廣財背後是76號。他要是喊一聲,76號的人半個鐘頭就能到。所以動手之前,得先讓76號以為——金廣財是「自己人要除的叛徒「。
第三步,落子。金廣財不是死在軍統手裡,也不是死在紅黨手裡,他是「死在日本人自己人手裡「。這樣的死法,沒人會查,沒人會問,棉紗還能「順理成章「地少一半。
三步想完,他合上紙片,又拿起那份名單,看了一遍。
名單上冊,第一個名字,還是金廣財。他沒有再改,也沒有再添。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烏鎮渡口,辦電台零件出滬的事。
他起得很早,天剛蒙蒙亮。他穿著粗布短打,扛著一根「木料「,從木行後門的旱井下去,走暗渠,到老碼頭,再順著河邊的小路,一路往上遊走。
蘇州河上游的烏鎮渡口,是個荒僻的渡口,平日只有幾條打漁船靠岸。沈孤鴻走到渡口,看見一艘烏篷船泊在岸邊,船頭蹲著個戴斗笠的漢子,正在補漁網。
他走過去,蹲下,說:「今夜的魚,肥不肥?「
那漢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說:「肥。夠一船人吃。「
暗號對上了。
漢子起身,接過他手裡的「木料「,掂了掂,壓低聲音:「東西在裡頭?「
「在。電台零件,一整套。「沈孤鴻說,「還有一批棉紗的樣品,也擱在裡頭,你一起帶走。「
「棉紗?「漢子愣了一下,「你不是做木材的嗎?「
「以後連木材帶布匹,都做。「沈孤鴻說,「你跟上面說,恆昌棉紗行的金廣財,替日本人收棉紗,貨都存在他碼頭邊的三號倉。這筆貨,將來要是能截下來,比什麼都有用。「
漢子點點頭,把「木料「藏進船艙,又蹲下來補網,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沈孤鴻沿著河邊往回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腳。
他回頭,望向渡口方向——那艘烏篷船還在,漢子還在補網,一切如常。
可他就是覺得,背後有雙眼睛。
他站在河堤上,裝作繫鞋帶,蹲下來,眼睛卻飛快地掃了一遍河堤兩頭:下游五百步,有個穿灰布衫的漢子,挑著一副空擔子,站在一棵柳樹底下,像是歇腳;上游三百步,有個賣菜的婦人,蹲在岸邊洗菜,菜籃子擱在腳邊。
都是很平常的人。
可沈孤鴻的背脊,起了一層細密的汗。
那個挑空擔子的漢子——他記得,昨天在木行門口,他也見過一個挑空擔子的。換了個位置,換了個方向,可那副空擔子,一模一樣。
他直起身,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他走得比來時慢,慢得像在散步,走到木行門口,他先沒進門,而是繞到後院,從後門進去,又折回前門,透過門縫往外看。
果然,那個挑空擔子的漢子,遠遠地停在街角,像是歇夠了,挑起擔子,慢悠悠地往另一頭走了。
沈孤鴻站在門後,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街口,心裡把這件事過了一遍。
盯梢的換了人,換了手法。以前那個穿旗袍的女人,是在明處;現在這個挑擔子的,是在暗處。中村說過「用最乾淨的人盯「——這就是中村的手筆。
他沒有急著進門,而是又做了一個小測試。
他轉身回屋,換了一身出門的行頭——灰呢大衣,呢帽壓低——從後門出去,穿過兩條巷子,繞到一條當街的裁縫鋪。他進了鋪子,跟老闆說了幾句話,買了一件成衣,又從前門出來。
出來的時候,他特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衣領整了整。
街對面,一個賣煙的攤子後面,坐著個漢子,正低頭點菸。那漢子點菸的動作很慢,慢得像在等什麼。
沈孤鴻心裡有數了:盯梢的不止一個。挑擔子的,裁縫鋪對面的,一明一暗,一前一後。中村這是下了本錢,派了「組「來盯他。
他沒有打草驚蛇,提著成衣,慢悠悠地走回了木行。
回到帳房,他坐下,把盯梢的布局在紙上畫了畫:一組人,分兩班,盯他的出門和歸家,只要他走出木行,就有尾巴。
對付這樣的盯梢,硬甩不行——甩得太乾淨,反而暴露他「懂反偵察「。他得找一個自然的理由,讓尾巴「跟丟「他。
他把那張畫著盯梢布局的紙折起來,鎖進抽屜,又攤開金廣財的帳——中村在盯著他,而他要去殺金廣財。金廣財是76號的人,76號跟梅機關是兩套班子,可都在日本人的旗號下。
要是他在動手之前,先把水攪渾呢?
他鋪開一張紙,又寫起來。
這一次,他寫的不是名單,是一封「檢舉信「。
信上的筆跡,他特意練過——歪歪斜斜,像是倉促寫就。信里說:恆昌棉紗行金廣財,私吞皇軍軍費,以次充好,把好棉紗賣給外人,劣棉紗充作軍需。落款沒有署名,只在末尾畫了一隻「眼睛「——那是76號內部慣用的一個記號,用來表明「自己人「的身份。
他寫好信,封好,沒有立刻寄出去。這封信,得等到最恰當的時候,送到最恰當的人手裡。
窗外,天已經黑了。
沈孤鴻吹滅燈,在黑暗裡,把明天的路,又過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