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廣財的三號倉，在虹口碼頭邊上。
那是他替憲兵隊囤棉紗的地方：一排磚砌的庫房，門口日夜有人把守，白天是兩個穿灰衣的保鏢，夜裡換班，變成四個。庫房後面就是棧橋，貨船可以直接靠上來裝貨。
沈孤鴻摸這個倉，摸了兩天。
第一天夜裡，他裝成碼頭工人，混在卸貨的隊伍里。那是一船蘇北來的黃豆，夥計們扛著麻袋，從棧橋到庫房，一趟一趟地跑。沈孤鴻夾在隊伍中間，扛了一袋，又扛一袋，把三號倉周圍的崗哨、換班時間、燈的位置，看了個一清二楚：倉門朝西，門左右各一盞燈，十一點換班，換班的時候有兩分鐘的「空窗「，後牆有個豁口，用鐵絲網攔著，鐵絲網上鏽跡斑斑，像是很久沒人管。
扛完貨，他領了工錢——兩角，攥在手心裡，還帶著汗。他謝過工頭，混進夜色里。
第二天夜裡，他換了個身份。那件半舊的巡夜制服，是他花了兩塊大洋，從一個退伍的老巡夜手裡「借「的——老巡夜姓曹，腿腳不好，夜裡當班總是打瞌睡，沈孤鴻答應替他當兩晚班，他求之不得。
他穿上制服，拎著一隻馬燈，從三號倉前走過，跟守倉的保鏢打了個招呼：「老總，辛苦。「
「辛苦個屁。「保鏢罵了一句，「這鬼地方，晚上冷得要死。「
沈孤鴻笑著說：「我那兒有壇燒酒，老總要是賞臉，夜裡我給您捎來。「
「真的？那敢情好！「保鏢咧嘴笑了，壓低聲音，「你明兒夜裡來，我換班的時候，正好喝兩盅。「
沈孤鴻笑著點頭，走了。
他在心裡把那個保鏢的臉記下，又把「明兒夜裡換班「這幾個字，記了一遍。
第三天夜裡，金廣財要出貨。
這消息，是沈孤鴻從茶葉會館聽來的——金廣財托人傳話，說「明晚有要緊貨「，碼頭上的夥計們私下都在議論：金老闆又要往皇軍那兒送棉紗了，這回是滿滿三倉。
沈孤鴻盤算好了。
夜裡十一點，他拎著一壇燒酒，去了三號倉。守倉的保鏢果然等著他，兩人蹲在倉門口的牆根底下，就著花生米喝起酒來。沈孤鴻有意灌他，說些碼頭上的葷話笑話，一壇酒下去，保鏢臉紅脖子粗，說話都打結了。
「老、老總，「沈孤鴻扶著他，「您歇會兒，我替您看著。「
保鏢擺擺手，靠著牆，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沈孤鴻站起來，快步繞到倉後。
他貼著牆根，聽了一會兒——倉里有人走動的聲音，是裝貨的夥計。他繞到側面的氣窗，借著月光往裡看：倉庫里堆滿了麻袋，麻袋上印著「恆昌「兩個字，夥計們正把麻袋往板車上搬。
棉紗。滿滿一倉的棉紗。
沈孤鴻沒有急著動手。他退到暗處，等裝貨的夥計歇腳抽菸的空當，悄沒聲地摸進倉里，藏在一摞麻袋後面。
不多時，一個聲音從倉門口傳來：「貨裝得怎麼樣了？「
「快了快了，金老闆。「
沈孤鴻從麻袋縫裡往外看：金廣財來了。他穿著綢緞長衫，身後跟著兩個保鏢，還有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瘦高個——那人是76號的，姓方，沈孤鴻在碼頭見過他。
山河鑒在眼底亮起，水紋般浮出兩行字：
〔身份：金廣財，恆昌棉紗行老闆，76號外圍耳目，日憲兵隊物資掮客。〕
〔身份：方文棟，76號特工，奉命監視金廣財。〕
沈孤鴻心裡一動：76號的人，在監視金廣財？
他壓下這個念頭，繼續觀察。金廣財進了倉，視察了一圈棉紗，滿意地點頭：「這批貨，明天一早就要上船。方先生，皇軍那邊，可等著這批棉紗呢。「
方文棟推了推眼鏡，說：「金老闆放心，貨到了，皇軍自然記得你的功勞。「
「那是，那是。「
沈孤鴻在麻袋後面，把這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等金廣財巡視完，離開倉庫，才從麻袋後面出來。他沒有立刻動手——現在動手，驚動了76號的方文棟，不好收場。
他退到暗處，等了半個鐘頭。方文棟先走了，金廣財的保鏢也散了大半，只剩下兩個守夜的，坐在倉門口打盹。
機會來了。
沈孤鴻換了個方向，從倉頂的天窗翻進去。他落地無聲，貼著貨架移動，繞到金廣財的帳房門口——那是倉庫角落隔出來的一間小屋，金廣財每晚出貨前，都要進去核對帳目。
門虛掩著。沈孤鴻側耳聽了聽，裡面只有金廣財一個人，在翻算盤。
他推開門，走進去。
金廣財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一個穿巡夜制服的人站在門口，愣了一下：「你誰？哪個隊的？「
「金老闆，別慌。「沈孤鴻反手關上門，聲音壓得很低，「我是憲兵隊的，奉命來取一樣東西。「
「憲兵隊？「金廣財的眉頭皺起來，「取什麼東西？我這兒的貨，都是皇軍要的，你們取什麼？「
「不是貨。「沈孤鴻走到帳桌前面，伸手，拿起桌上那本帳冊，「是這本帳。「
金廣財的臉色變了：「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伸手去夠桌上的電話，沈孤鴻沒讓他碰。他一步上前，五指扣住金廣財的手腕，往下一壓，金廣財「哎喲「一聲，半個身子歪在桌上，動彈不得。
「金老闆，「沈孤鴻的聲音還是壓得很低，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的帳，我都看過了。你替皇軍收棉紗，收了三年，帳上有三筆，寫的是'損毀'，可貨，其實賣給了黑市——中飽私囊，對吧？「
金廣財的額頭上冒出汗來：「你、你胡說！「
「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沈孤鴻說，「我今兒來，不是來查你的帳。我是來告訴你——你的事，76號已經知道了。方文棟，是你身邊的'朋友'吧？他天天跟著你，你以為他是護你的？「
金廣財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沈孤鴻鬆開他的手，退後一步，聲音忽然變得和緩：「金老闆，我給你指條路。「
「什、什麼路？「
「今夜這批棉紗，你別送了。「沈孤鴻說，「你只要跟憲兵隊說，貨被人劫了——剩下的，我來安排。你保住了命，也保住了貨。「
金廣財的嘴唇哆嗦著：「你讓我跟皇軍撒謊？那、那我怎麼交代！「
「怎麼交代，是你的事。「沈孤鴻說，「你要是信不過我，現在就可以打電話。不過——「他頓了頓，「電話打出去，方文棟那邊，你可就回不了頭了。「
他站在帳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金廣財。他看得出金廣財眼裡的恐懼——那是走投無路的人才有的眼神。他不再多話，轉身，往門口走。
金廣財癱在椅子上，半天說不出話。
沈孤鴻沒有逼他。他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金老闆，你仔細想想。天亮之前，你還有一宿的時間想。「
他推開門，走出帳房，消失在夜色里。
他沒有走遠。他繞到倉庫後面，蹲在暗處，看著帳房裡的燈光。
帳房裡，金廣財一個人坐著，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也不動。
沈孤鴻知道他不會聽自己的話。金廣財這種人，一輩子都在賭——賭日本人贏，賭76號護他，賭自己的運氣。今夜，他還是會賭最後一次：賭那個「摸進倉里的人「是虛張聲勢，賭方文棟會信他，賭天亮以後，一切照舊。
他不會想到，他賭輸的那一步，不是今夜，不是那個「摸進倉里的人「，而是他自己多年來在黑帳上記下的每一筆。
過了很久，帳房的門開了。金廣財跌跌撞撞地出來，喊守夜的保鏢：「快、快去打電話！給方先生打電話！「
沈孤鴻在暗處看著，嘴角微微動了動。
金廣財沒有走他指的那條路——他選了打電話，找76號的方文棟。
這正好。
他等的就是這一通電話。
半個鐘頭後，方文棟帶著人來了。三號倉里燈火通明，方文棟和金廣財在帳房裡吵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隔著老遠都聽得見。
「方先生，真有個人摸進我倉里來了！他還要我別送這批貨！「
「金老闆，你喝多了吧？「
「我沒喝多！我親眼看見的！「
「那你看見他長什麼樣了？穿什麼衣服？「
「他、他穿巡夜制服……「
「巡夜制服？「方文棟冷笑，「金老闆，整個碼頭，巡夜制服就三套。我查過了，今兒晚上，三個巡夜的都在崗上打瞌睡，沒人來過你這兒。「
「不可能！「
「金老闆，「方文棟的聲音冷下來，「你最近是不是又缺錢花了？想訛我？「
「我沒有！方先生，你信我！「
「信你？「方文棟把那封信從懷裡掏出來，拍在桌上，「那你給我解釋解釋，這是什麼東西？「
帳房裡安靜了一瞬。
「這、這是什麼？「金廣財的聲音有些發抖。
「檢舉信。「方文棟說，「我的人，在你這倉後牆的縫裡，'恰好'搜出來的。信上說，你私吞皇軍軍費，把好棉紗賣給外人，劣棉紗充作軍需。落款畫著咱們76號的記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方先生，這是栽贓！這是有人要害我！「
「栽贓？「方文棟冷笑，「那你說，剛才那個'摸進倉里的人'，是不是也是栽贓？「
「是！都是栽贓！「
「金老闆，「方文棟的聲音忽然放低，一字一句地說，「你要是真清白，就不會深更半夜，把咱們的人都叫來，就為說一句'有人摸進倉里'。你這話，說給憲兵隊聽，他們信嗎？「
帳房裡，沉默了很久。
沈孤鴻在暗處聽著，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沒有再等下去。那封信，已經「恰好「被方文棟的人搜出來了；金廣財的「瘋話「，已經被方文棟當成了心虛。剩下的，就是76號自己的家事了。
他退進夜色里，從後牆的豁口出去，貼著牆根，繞到倉庫後面的小巷。巷子裡停著一輛板車，車上堆著麻袋——那是他白天就備好的。他把麻袋一袋一袋搬下來，露出車底——車底是夾層的，掀開木板，裡面是空的。
他轉身回到豁口，蹲下來，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
三號倉里，方文棟和金廣財的爭吵聲漸漸平息了。不多時，燈熄了一半，只剩下帳房那盞還亮著。又過了一會兒，帳房的燈也滅了。
沈孤鴻摸回倉里。
他貼著貨架，繞到後牆那堆棉紗前，一袋一袋，往外搬。他搬得很穩，沒有聲響。搬了二十袋，他把夾層板車推過來，一袋一袋碼進車底，又蓋上木板，堆上那幾袋當掩護的麻袋。
棉紗從後牆的豁口出去，走小巷，繞到河邊，裝上一艘泊在那裡的烏篷船——船夫姓佟，戴著斗笠，在船頭蹲了一整夜。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把船槳輕輕一撐，船就滑進了夜色里。
沈孤鴻站在河岸邊，看著烏篷船消失在河霧裡，才推著空板車，往回走。
他沒有殺金廣財——他不需要殺。
金廣財這樣的人，死在自己人手裡，比死在他手裡，更乾淨，也更好收場。那封信，會讓方文棟相信：金廣財是76號自己人要除的叛徒；而金廣財喊的「有人摸進倉里「，在方文棟聽來，不過是他心虛的藉口。
天亮之前，他站在蘇州河邊的橋上，看著三號倉的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人影晃動，隱約傳來爭執的聲音。
他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消息傳來：恆昌棉紗行老闆金廣財，因私吞軍費，被76號處決。三號倉的棉紗，一夜之間，少了一半——據說，是「被匪徒劫走「了。
沈孤鴻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木行里喝茶。
他放下茶杯，對阿貴說：「阿貴，今天碼頭那邊，聽說出事了？「
阿貴搓著手，壓低聲音：「聽說了。恆昌的老闆，死了。說是私吞皇軍的軍費，被日本人處決了。「
「哦。「沈孤鴻點點頭，「那批棉紗呢？「
「聽說被劫走一半，剩下的，還在倉里。「
「可惜了。「沈孤鴻說，「好棉紗，白瞎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再多問。
當天下午，他去茶葉會館，照常喝茶。會館裡，人人都在談金廣財的事：
「聽說了嗎？金老闆死了。「
「死在76號手裡。說是私吞軍費。「
「金老闆那人，我早說了，太貪。跟皇軍辦事，還伸手，那不是找死嗎？「
「也是。這年頭，跟日本人走得近的，有幾個有好下場？「
沈孤鴻坐在角落裡，端著茶杯，一句話都沒接。他聽了一會兒，起身，跟掌柜的打了個招呼，走了。
沒有人知道，那個「被劫走的一半棉紗「，昨夜已經從三號倉後牆的豁口運了出去，裝上了一艘等在那裡的烏篷船——船夫姓佟，戴著斗笠，在船頭蹲了一整夜。
沈孤鴻放下茶杯，望向窗外的蘇州河。
河面上，晨霧還沒有散盡。
他忽然想：這上海灘的霧，快要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