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廣財的死，在上海灘商界傳了三天。
有人說，是日本人清理門戶；有人說，是76號內訌；還有人說，是金廣財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傳什麼的都有，唯獨沒有人想到那個「做木材生意的陳老闆「身上。
沈孤鴻照常去茶葉會館喝茶，照常跟人談生意，照常笑眯眯地跟每一個人打招呼。金廣財的名字，他一次都沒提過。
第四天，韓世昌把他叫去，給了他一個意外的好消息。
「望舒，重慶回電了。「韓世昌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你那份名單，局座看了，很滿意。說你'深諳滬上商情，堪當大用'。「
沈孤鴻心裡一動，臉上卻謙虛：「都是韓先生指點。「
「少來這套。「韓世昌擺擺手，從抽屜里取出一隻信封，推過來，「局座還批了一筆經費，給你在滬上發展眼線用。數目不大，可這是局座的意思——他看重你。「
沈孤鴻接過信封，掂了掂，心裡卻想：戴笠看重他，是好事，也是麻煩。看重他的人越多，盯著他的人就越多。他以後替紅黨辦事，就得更加小心。
「謝局座，謝韓先生。「他說。
韓世昌看了他一眼，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還有一樁——金廣財的事，上頭也知道了。雖然不是咱們動的手，可76號死了個外圍耳目，等於替咱們清了個人。重慶那邊，記了你一功。「
沈孤鴻心裡想：這功勞，本該是紅黨的。
可這話，他不能說出口。
他謝過韓世昌，出了軍統區。走到街上，他忽然停住腳步——街對面，那家茶館的二樓窗口，有人正往下看。
是個戴禮帽的男人，看不清臉。
沈孤鴻沒有停步，繼續走。他在心裡數著：從金廣財死後，盯梢他的人，從那個「挑空擔子的「，換成了這個「戴禮帽的「。換人換得這麼勤，說明中村那邊的耐心，越來越少了。
他回到木行，剛進門，阿貴就迎上來，壓低聲音：「老闆，那位日本先生，在裡頭等你。「
沈孤鴻腳步一頓：「哪個日本先生？「
「山本先生。他說跟您約好的。「
沈孤鴻走進會客廳，果然看見山本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杯茶，茶水已經涼了。山本見他進來，沒有像往常那樣熱情地站起來，只是抬了抬眼皮：「陳桑，你回來了。「
「山本君，久等了。「沈孤鴻坐下，「怎麼不讓人續茶？「
「不喝了。「山本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陳桑，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句話。「
「您說。「
「金廣財，是你殺的嗎？「
沈孤鴻心裡一凜，臉上卻露出驚訝的神色：「金廣財？哪個金廣財？「
「恆昌棉紗行的金廣財。「山本盯著他，「他死了，就在前兩天夜裡。「
「哦，是他啊。「沈孤鴻做出恍然的樣子，「聽說了。聽說他私吞皇軍軍費，被76號處決了。怎麼，山本君覺得跟我有關係？「
「我沒這麼說。「山本低下頭，擺弄著茶杯，「只是……那天夜裡，你跟我借過一條船，說是運木料。那批木料，裝得很沉。「
沈孤鴻心裡沉了一下，臉上卻笑：「木料當然沉。上好的紅松，一根幾十斤。「
「是嗎。「山本沒有追問，可他的語氣，明顯不像以前那麼熱絡了，「陳桑，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中村先生前幾天找過我，問起你的事。「
沈孤鴻的瞳孔微微縮了縮：「他問什麼了？「
「問你跟我做了什麼生意，運過什麼貨，走哪條船。「山本說，「我都照實說了。陳桑，我是生意人，不摻和你們那些事。可中村先生問到我頭上，我不能不說。「
「山本君，你做得對。「沈孤鴻說，「生意人，明哲保身。換了我，我也會照實說。「
山本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他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在給自己打氣：「陳桑，其實我來，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您說。「
「中村先生讓我帶一句話。「山本說，「他說——'陳先生上次喝的茶，是上好的煎茶。下回，我想請他嘗嘗別的。'「
沈孤鴻心裡一凜。
煎茶——那是中村第一次請他喝的茶。中村讓山本帶這句話，不是客套，是在告訴他：上回茶會的事，我記著呢；下回，我們還會見面。
「中村先生客氣了。「沈孤鴻說，「下回，我請他喝中國的龍井。「
山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陳桑，你是個好人。可我勸你一句——中村先生那邊，你最好多留個心眼。他這個人，疑心重，心也狠。他要真盯上一個人，那個人，跑不掉。「
「多謝山本君提點。「
山本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又停住，回頭說了一句：「陳桑，那批'木料'，以後還是別搭我的船了。我膽子小，怕出事。「
「好。「沈孤鴻點頭，「不搭了。「
他目送山本走出門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來，重新坐下。
山本走了。
沈孤鴻坐在會客廳里，看著那杯涼透的茶，坐了很久。
山本這條線，斷了。
他心裡清楚，這怪不得山本。中村找過山本，山本怕了——換了他，他也會怕。可大和船這條路一斷，他運貨的路子就少了一條，往後的貨，只能全走烏鎮渡口那條暗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山本那輛汽車拐過街角，消失了。
他回到帳房，坐下，把「大和船斷了「這件事，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掂量：暗線慢，一次運不了太多，可它穩——那是紅黨自己的路，不經過任何日本人的眼睛。可暗線也有暗線的難處：走得太勤，一樣會被盯上。
他想了想，給韓世昌打了個電話：「韓先生，我聽說碼頭上最近查得緊，我想把木行的貨，改走蘇州河上游的渡口，省得跟76號打交道。「
韓世昌在那頭沉默了一下：「蘇州河上游？那邊亂。「
「亂有亂的好處。「沈孤鴻說，「越是亂的地方，越沒人查。「
「隨你。「韓世昌說，「你自己小心。「
沈孤鴻掛上電話，心裡有了底：烏鎮渡口這條線，從此半公開地掛在木行名下——明面上是「陳老闆圖省事，改走小道「，實際上是給紅黨的暗線，上了一道軍統的「通行證「。
他想了一會兒，起身去了帳房，把金廣財案的收尾，又推演了一遍：那封檢舉信，已經「恰好「被方文棟的人發現；金廣財死前喊的「有人摸進倉里「，被方文棟當成瘋話；那批棉紗，一半「被劫「，另一半，已經進了紅黨的庫。
每一步，都乾淨。中村就算查到山本頭上，也查不到他身上。
可他知道，中村不會就這麼算了。
果然，第三天，中村的帖子，又來了。
這回不是喝茶——帖子上的字，比上回冷得多：
「陳先生台鑒：聞君近日公務繁忙，未敢叨擾。然有一事，願與君一敘。今夜九時，老地方。中村俊介拜上。「
「公務繁忙「——這四個字，刺眼。
沈孤鴻把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琢磨著中村的用意：金廣財剛死，中村就下帖，說「公務繁忙「。這是試探，還是攤牌？
他想了想，決定去。
不去，是心虛；去了，還有周旋的餘地。
赴會之前，他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他給軍統區打了個電話，跟韓世昌說：「韓先生，我明晚要去見一個日本人，是梅機關的中村俊介。他下帖子請我，我不敢不去。您看，我要不要帶個人？「
韓世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帶。帶上老錢。讓他遠遠跟著，出了事，也好有個照應。「
「好。「
第二件，他找出一張舊照片——那是他進軍統時拍的證件照，穿軍裝，沒有留鬍子。他看了照片一眼，又收起來，鎖進帳房暗格里。
這張照片，是「陳望舒「身份的最後一道保險：萬一中村已經查到了軍統，他就有另一套說辭——「我是軍統的人，來上海是奉命行事，跟閣下做朋友，是任務所需「。這話半真半假，可越真越假，越假越真，足夠讓中村重新掂量他的分量。
夜裡九點，他準時到了大和會館。
茶室里，中村已經在了。他面前擺著兩杯茶，一杯他的，一杯沈孤鴻的，冒著熱氣。
「陳先生，請。「中村伸手示意，「今晚的茶，是上好的煎茶。「
沈孤鴻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好茶。「
他一邊喝，一邊飛快地琢磨著中村的用意。帖子上的「公務繁忙「四個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中村請他喝茶，從來不是喝茶——上回是摸底，這回，怕是收網前的最後一趟試探。
「陳先生，「中村看著他，開門見山，「我今天請陳先生來，是想請教一件事。「
「您說。「
「金廣財，「中村一字一頓地說，「是你殺的嗎？「
茶室里，靜得能聽見窗外松樹被風吹過的聲音。
沈孤鴻端著茶杯，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中村敢這麼問，說明他手裡有東西——可能是山本的話，可能是那批棉紗的線索，也可能，只是一種直覺。
他放下茶杯，迎上中村的目光，緩緩說：「中村先生，我要是說不是我殺的，您信嗎？「
「信。「中村說，「可我想聽陳先生親口說。「
「那我說：「沈孤鴻說，「不是我殺的。金廣財死在76號手裡，跟做木材生意的陳某人，沒有半點關係。「
「76號。「中村慢慢念著這三個字，像是在咀嚼，「我聽說，方文棟在倉里搜出一封信，說金廣財私吞軍費。那封信，畫著76號的記號。「
「那不就結了。「沈孤鴻說，「76號自己人要除的人，自然由76號自己動手。我一個外鄉人，插什麼手？「
「陳先生說得有理。「中村說，「不過——我還有個疑問。「
「您說。「
「那批棉紗。「中村看著他的眼睛，「金廣財的三號倉，囤的是皇軍的軍需棉紗。他死了，棉紗少了一半。那少的一半，去了哪裡？「
「這我哪知道。「沈孤鴻笑了，「許是讓賊偷了，許是讓火燒了。我一個做木材的，不打聽棉紗的事。「
「是嗎。「中村沒有追問，可他看著沈孤鴻的目光，像一把慢慢收攏的鉗子，「陳先生，你說過，你來上海，圖的是財。可我怎麼覺得——陳先生圖的東西，比財，要重得多。「
茶室里，兩個人隔著矮几，目光相接，誰都沒有先移開。
窗外的松樹，在夜風裡沙沙地響。
良久，中村忽然笑了：「好。陳先生的話，我信。「
他端起茶杯，輕輕碰了一下沈孤鴻的杯子：「來，喝茶。「
沈孤鴻也端起杯子。
兩隻茶杯，在燈下輕輕一碰。
可兩個人都知道——這一碰，碰不出信任，只碰出了下一次試探的由頭。
「對了，「中村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說，「陳先生，你上回說的那個'故事'——'一個木材商的清白'——我很有興趣。改日，我想聽陳先生從頭講一遍。「
沈孤鴻心裡一沉，臉上卻笑：「那故事太長了，怕中村先生沒耐心聽。「
「我有的是耐心。「中村說，「陳先生，我們這樣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茶會散了，沈孤鴻走出大和會館。
老錢從暗處閃出來，跟在他身後，壓著聲音問：「陳組長，談得怎麼樣？「
「談得很好。「沈孤鴻說，「他請我喝了杯茶，我請他聽了個故事。「
「故事？「
「故事的名字，叫'一個木材商的清白'。「沈孤鴻笑了笑，上了車，「開車吧。「
汽車駛進夜色里。
沈孤鴻靠在座位上，望著窗外後退的街燈，心裡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車開到木行所在的街口，他忽然看見街對面，那家藥房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一件藕荷色的旗袍，手裡提著一隻藤箱，正在跟藥房的夥計說話，像是來買藥的。她的側臉，在路燈下若隱若現。
沈孤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身形，那隻藤箱——他見過。碼頭，木行門口，兩回。
這一回，她換了衣裳，換了地方，可那隻藤箱，還是那隻藤箱。
他沒有讓車停，讓老錢繼續往前開，拐進巷子，從後門回了木行。他站在二樓窗邊，往下看——那女人已經不見了，像是從來不曾出現過。
他站在窗邊，看了很久。
山本斷了，中村在逼近，盯梢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而那個女人，像一根看不見的線，一直綴在他身後。
她是誰的人？
他摸出煙，點上，在黑暗裡站了很久。
中村今晚沒有抓到他的把柄，可他看得出來——中村的懷疑，沒有消，反而更深了。那個人今晚請他喝茶，不是為了喝茶，是為了告訴他：我盯上你了，陳望舒，你跑不掉了。
他掐滅煙，在心裡把接下來的路又過了一遍：大和船斷了，烏鎮渡口還在；金廣財死了，棉紗到了紅黨手裡；軍統記了他的功，中村疑了他的心。
他一個人，走在三條線的交叉點上。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不能停。
因為烏鎮渡口的烏篷船，還等著下一批貨。因為蘇北的醫院裡，還有傷員在等他的藥。因為那個「天亮「，還遠，還黑，還在前面。
他睜開眼，看著車窗外的上海灘。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