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白雲,徐徐春風。
難以想像昨夜肆虐的寒風,和白日的暖意陽光會出現在同一天。
八方城牆高大,雖顯風塵,可依舊聳立。
田間良田,販夫走卒,人煙匯聚而起,盡顯一片萬物競發生機勃勃之景。
而於一切中央,有座曠闊城池矗立。
其名玄都,玄部族都城所在,同時也是大夏西境最前沿戰爭樞紐。
街道上人流不息,好似此處六千里外非是血腥戰場。
「聽說了嗎,前幾日雷部族援軍到了。」
「就算沒有那些雷部族那些人,憑部主就能打的那些血王畜生落花流水。」
「可不是,誰人不知我玄部族部主最擅領兵,定叫那群畜生有來無回。」
……
一處小攤前,幾人邊吃豆腐腦,邊大聲交談著。
而這一幕並非個例,幾乎整座玄都居民都在談論著前線戰事,不過整體上都極為樂觀,絲毫不覺慌亂。
某座茶樓,靠窗。
「客官,您的餐食齊了,請慢用。」
小二吆喝一聲,將幾隻蒸籠從油膩的托盤上取下,整齊擺放在略顯破舊的桌上。
「有勞。」
一青年低聲開口,屈指彈出幾枚銅錢落於空落托盤上。
「謝謝您嘞!」
小二沒想到長相尋常普通,出手卻這般大度,感謝聲音更加誠摯。
那青年擺擺手,示意小二離開。
「這家蒸餃不錯,嘗嘗。」
青年舉起筷子,朝對面老者和少女盤中分別放入一隻。
「主少,不敢當。」
那老者連忙起身,舉起盤子,同時壓低聲音道。
子履不以為然,自顧自將蒸餃送入口中,含糊不清道。
「說來也有趣,一茶樓卻將蒸煮吃食做的極好,黛眉快嘗嘗。」
「子,你慢些,莫要燙傷。」
對面少女掩嘴輕笑,也舉起筷子將蒸餃送入口中。
這女子柳葉眉,眉眼略帶幾分狹長,卻偏偏又生了張圓臉,可這五官匯聚其上又凸顯出別樣的可愛。
「前線無時無刻有士卒流血犧牲,我燙傷又有甚。」
子履隨口道,視線側移看著街上熙攘人群。
「主少,部主此舉定有他的深意,就莫要……」
「罷了,今日好不容易出來一次,莫要聊這些了。」
再擺手,舉筷朝桌上另一盤夾去。
「主少若喜歡這家餐食,日後我可尋這家大廚去府中專為主少做膳。」
老者再開口。
將清亮茶湯送入口中,消解油膩,子履挑眉道。
「晨老,你可知我為何愛來這家茶樓嗎。」
「這家餐食味道的確不錯,並且只要主少願意吃東西,不再絕食就好。」
「府上珍饈不比這些地方更美味?」
放下茶杯,子履輕倚在靠椅上,視線自始至終都未收回。
「因為這裡夠高,視野也夠開闊。」
聞言,晨汝也將視線投到窗外。
人群熙熙攘攘,小販叫賣聲絡繹不絕,不時有討價還價的爭吵傳來。
很吵,很喧鬧,也很……熱鬧。
這座茶樓算不上高階奢侈,地段也不好。
平日所來大多都是玄都周遭村落入城行販之人,往往會在午時來此處花上半文討上一大碗茶湯來解渴。
若是今日行情不錯,多賺了點錢,還會給家中孩童帶上點便宜吃食。
「主少體恤百姓,眼中能看到百姓,想必玄侯得知也會極其欣慰。」
晨汝開口笑道,一直都在順應子履的話茬。
「晨城隍,想必主少想讓你看的非是這些。」
黛眉放下筷子,視線同子履交匯於一處。
那處街道上,少了許多商販,也沒了街面上的繁華店鋪。
處在陰面的街上即便在清晨也有幾分昏暗,數名僅著片布的乞丐相依取暖。
更深處的陰影中不少枯瘦如柴,衣不蔽體的人舉著刻有歪歪扭扭字型的木牌,其上寫的大多都是些只要給口飯就能幹的苦力活。
而在拐角處能曬到些許太陽處,三五穿著髒舊的孩童在追逐嬉戲。
偶爾有人匆匆而過,對這一幕完全置之不理,因為他們也是在為生計而奔波。
「那是條舊街,那些人木牌上寫的什麼想必晨老看的比我清楚,至於玄都內有多少這樣的人,想必晨城隍更清楚。」
子履幽幽開口,指尖輕點。
然而晨汝僅是簡單掃過一眼。
「主少心懷天下百姓,我自愧不如。」
至於這話語間有多少發自肺腑的觸動,多少是恭維子履,就不得而知了。
怪嗎,也不怪他。
晨汝作為玄都城隍,是一方神祗。
世間冷暖他看過的,清楚的,經歷的,比子履一輩子吃過的飯都多,早都麻木了。
「我說這些總感覺很怪,一個諸侯嫡長子只會傷春悲秋,卻無法做出更多,用仲的話來說就是『何不食肉糜』。」
也不甚在乎晨汝態度,子履忽地苦笑出聲。
這五個字出口,黛眉和晨汝盡數默不作聲。
他們自小出生在諸侯富貴人家,不清楚何為疾苦。
有良知之人看到疾苦,會悲傷,會心痛,那之後呢?再有些想法之人或許會做出改變,可一人之力安可撼動天下,再之後呢?
大多都心灰意冷罷了。
至於更多卻儘是些紈絝子弟,能不去欺辱這群人都算不錯了。
將清涼茶湯送入口中,也好似略過了這個話題。
「晨老,前線戰事如何了。」
「雷部族援軍到來之後,血王再度損失百萬眾,之後玄侯,常浩將軍等已開始籌備反攻之事,想必用不了多久血王便會退軍。」
「如此嗎。」
子履頷首,再不言,開始認真對待桌上餐食。
日頭高照,玄都愈發熱鬧。
短暫外出結束後,子履在晨汝的「看押」下回到了玄上府。
當日之時,在他隨著常浩,常空等雷部族援軍抵達中軍大帳後,本以為能協同表兄弟共同上陣。
可未曾想在和玄侯短暫交談過後,就被一紙調令調回後方玄都。
用玄侯話講,前線戰事有了雷部族加入已逐漸明朗,無需擔心,而後方都城則不能沒有玄侯嫡系坐鎮。
就這樣,子履莫名就回到了玄都,而所謂的坐鎮則成了軟禁。
甚至前線情況都只能依靠晨汝等親口訴說,連一份書面具體報告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