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安要離開祭賽國的訊息,並沒有刻意隱瞞。
第二日一早,國師府門前便堵滿了人。
最先來的不是官員,而是枯泉縣那批百姓。
曾經給寧安送炒豆的小男孩也在人群中,懷裡抱著一個布袋,站在最前面。
寧安剛走出門,他便跑了過來。
「國師,你真的要走啊?」
「嗯。」
寧安點頭。
「祭賽國的水脈已經恢復,糧倉和水渠也有人負責,貧僧該去別處看看了。」
男孩明顯有些失落。
「那以後妖怪再來怎麼辦?」
寧安從袖中取出一根青金鵬羽。
鵬羽落入掌心,很快化成一枚巴掌大小的護身符。
「這個留在金光寺。」
「若有妖邪進入王城,貧僧自然會知道。」
男孩這才放心。
他把懷裡的布袋塞給寧安。
「我娘又炒了豆子。」
「這次沒那麼硬。」
旁邊有人笑出了聲。
寧安接過布袋。
「替貧僧謝謝你娘。」
「國師也會餓嗎?」
「會。」
「那你路上省著點吃。」
小男孩一本正經地叮囑。
周圍百姓頓時笑成一片。
寧安也笑了笑,把布袋收入袖中。
他原本準備直接施展風雷雙翼離開,可抬頭一看,才發現從國師府到王城東門的道路兩旁,早已站滿百姓。
沒有人組織。
也沒有官府提前下令。
有人提著雞蛋,有人抱著剛曬好的糧食,還有人只是站在路邊,想再看一眼這位只做了不久的國師。
寧安沒有收那些東西。
「各位留著自己吃。」
「祭賽國剛剛經歷旱災,家裡有糧,比送給貧僧重要。」
一名老婦人卻執意把一包幹糧塞進明空主持手中。
「國師不要,我們便送給金光寺。」
「總不能讓救過咱們的人空著手走。」
寧安沒有再拒絕。
他從國師府一路走向東門。
越往前,人越多。
那些曾經參與挖渠的青壯站在道路兩側。
有人高聲喊道:
「國師,青石河的水已經進第三條支渠了!」
另一個漢子立刻接話:
「我們村的蓄水池也挖好了!」
「明年若再旱,肯定不怕!」
還有人喊:
「國師府貼的帳我們天天去看!」
「哪個官敢偷糧,我們第一個告他!」
寧安腳步微頓。
這些話比什麼「聖僧顯靈」都更讓他滿意。
他留下《法海濟世經》,並不是為了讓百姓日日念他的名字。
而是希望有一天,他即便不在,這套東西依舊能夠運轉。
水渠壞了,有人修。
糧倉少了,有人查。
官員做錯了,也有人敢問。
這樣才算真正留下了一些東西。
王城東門外,祭賽國王率領文武百官已經等候多時。
國王沒有穿朝服,只穿著一身普通錦袍。
「國師真不準備再留一段時間?」
「再留下去,陛下怕是要把政事都扔給貧僧了。」
國王失笑。
「寡人倒真有這個念頭。」
「那更得走。」
寧安說道。
「一個國家不能靠一個和尚活著。」
「貧僧能通水脈,也能抓幾個貪官,卻不可能替祭賽國做一輩子決定。」
國王沉默下來。
他知道寧安說得對。
若事事都依賴神通,祭賽國只會從依賴舍利,變成依賴國師。
本質沒有區別。
「國師府的位置,寡人會一直留著。」
國王說道。
「國師之位也不會另授他人。」
「你什麼時候回來,祭賽國都認你這個國師。」
寧安雙手合十。
「那貧僧便多謝陛下。」
戶部尚書也從官員中走出來。
經過前幾日那場朝堂查帳,他明顯憔悴了不少。
「國師。」
「西境三年糧帳,臣已經查到第二年。」
「牽涉官員二十三人。」
「退贓七萬餘兩,追回糧食一萬四千石。」
寧安看了他一眼。
「繼續查。」
戶部尚書苦笑。
「臣現在一看見帳本,就覺得上面全是窟窿。」
「多看幾個月就習慣了。」
旁邊幾名官員沒忍住笑出了聲。
戶部尚書也只能搖頭。
「國師放心。」
「臣既然接了這件事,就會查到底。」
「哪日你回來,帳若還爛著,臣自己辭官。」
寧安點頭。
「那貧僧記住了。」
祭賽國王取出一塊金色令牌。
上面一面刻著「護國」,一面刻著「法海」。
「此為國師令。」
「祭賽國各地官府、驛站、寺廟見令如見寡人。」
「國師出門在外,總有需要祭賽國幫忙的時候。」
這一次寧安沒有推辭。
他接過令牌收入袖中。
人情可以不欠。
但路不能走死。
祭賽國已經是他《國運煉鵬篇》的第一塊根基。
未來無論他走到哪裡,這裡積累的願力和國運都會持續反哺自身。
寧安最後看了一眼王城。
金光寺佛塔依舊矗立在遠處。
塔頂舍利綻放著淡金佛光。
他抬起右手。
三根青金鵬羽從袖中飛出,直奔金光寺。
第一根落入塔頂。
第二根落入地宮。
第三根懸在舍利旁邊。
三根鵬羽同時亮起。
風雷之力彼此連線,很快形成一道覆蓋整座佛塔的無形屏障。
明空主持驚訝地問道:
「國師,這是?」
「鵬羽佛陣。」
寧安說道。
「平日不會顯現。」
「若有人強取捨利,三根鵬羽便會同時示警。」
「即便貧僧身在千里之外,也能感應到。」
聽到這裡,祭賽國王終於徹底放下心來。
寧安沒有繼續耽擱。
風雷雙翼從背後展開。
青金色羽翼出現的一瞬間,城外狂風驟起。
可那風經過百姓身邊時,卻變得極輕。
有人高聲喊道:
「恭送國師!」
緊接著,更多聲音響起。
「恭送法海國師!」
「國師記得回來!」
「外面若沒飯吃,就回祭賽國!」
最後一句話不知道是誰喊的。
人群再次笑了起來。
寧安站在半空,也聽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說什麼漂亮話。
只是朝城外所有人合十一禮。
下一刻,風雷一震。
寧安化作一道青金流光,消失在東方天際。
直到那道光徹底看不見,城外百姓才漸漸散去。
然而沒人注意到。
距離王城百餘里外的一片湖泊中,水面正在緩慢翻滾。
湖底深處。
一名身披黑甲的男子站在水府之前。
他的脖頸兩側,竟不斷浮現一個又一個模糊頭顱。
一個。
三個。
五個。
最終,整整九道鳥首虛影同時出現。
先前被寧安收走的鲶魚精,此刻正跪在他面前。
鲶魚精已經被放回。
不是寧安心軟。
而是他故意讓它回來傳話。
「那和尚真走了?」
九頭男子問道。
「走了!」
鲶魚精連忙說道:
「我親眼看見他往東去了。」
「金光寺雖然留下三根鵬羽,但他本人已經不在祭賽國。」
男子抬起頭。
九雙眼睛同時看向王城方向。
隔著百餘里,他依舊能感受到舍利散發出的佛光。
「那顆舍利,本王等了很多年。」
「祭賽國靠它吃了這麼多年香火,也該換個人供著了。」
鲶魚精小聲提醒:
「可那法海不好惹。」
「他不僅有羅漢佛光,還是鵬族血脈。」
男子冷笑一聲。
「鵬族?」
「天下禽族,又不是只有金翅大鵬一脈。」
「本王倒想看看,他的風雷金羽,擋不擋得住我九首之身。」
他一步踏出水府。
整座湖泊轟然震動。
九道巨大妖影在水面上一閃而過。
遠在數百里之外。
正在東行的寧安忽然停下。
袖中三根鵬羽同時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震動。
不是有人觸動佛陣。
而是有什麼強大的禽類妖物,正在窺視它。
寧安轉頭看向祭賽國方向。
風雷雙翼微微展開。
「終於忍不住了?」
系統提示隨之出現。
【檢測到九首禽妖氣息。】
【對方正在鎖定金光寺舍利。】
【西遊相關劫數出現提前波動。】
寧安看了片刻,卻沒有立刻返回。
現在還不是九頭蟲真正出手的時候。
他留下三根鵬羽,就是想看看對方究竟準備怎麼偷。
「先讓你惦記幾日。」
「等你真伸手了……」
寧安轉身繼續向東。
「貧僧再回來剁你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