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濟世經》傳遍祭賽國後的第五日,寧安第一次正式參加早朝。
他還未走進大殿,殿內已經議論開了。
有人認可他通水救民,也有人擔心國師府權力太大。
尤其《濟世經》中那句「借佛斂財、侵吞賑糧者,國師府可直接查辦」,讓不少官員心中不安。
一名御史壓低聲音。
「法海禪師降妖有本事,可治國不是降妖。讓一名僧人插手錢糧和官員考核,未免越界。」
旁邊的戶部侍郎沒有接話。
過去一個月,國師府已經查封兩家哄抬糧價的商號,還追回三千石被私賣的官糧。
那些糧食如今都進了賑災粥棚。
百姓自然稱讚,可朝中不少人卻覺得寧安壞了規矩。
鐘聲響起,寧安步入大殿。
他沒有坐國王賜下的法座,只站在百官前方。
祭賽國王問道:
「國師為何不坐?」
「貧僧今日不是來講經的。」
寧安將一摞帳冊放在殿中。
「站著說話方便些。」
群臣的目光立刻落到那些帳冊上。
戶部尚書認出封面,臉色微變。
那是西境六縣過去三年的糧倉記錄。
祭賽國王也看見了。
「國師查這些做什麼?」
「貧僧想知道,西境旱災半年,朝廷先後撥出二十一萬石糧食,為何真正送到災民手中的不足十二萬石。」
大殿瞬間安靜。
一名官員立刻站出。
「國師有所不知,運糧途中有損耗,倉中舊糧也會霉壞。各地還要留下部分軍糧,不可能全部用於賑災。」
寧安看向他。
「禮部員外郎,也管糧倉?」
那人頓時語塞。
寧安翻開第一本帳冊。
「枯泉縣上報,去年六月大雨沖毀官道,損失糧食八千石。」
「可貧僧問過當地百姓。去年六月,枯泉縣沒有下過大雨。」
「青石縣上報糧倉失火,燒毀一萬一千石。」
「貧僧派人檢查過舊倉。牆壁沒有煙燻痕跡,地面也沒有燒焦。」
「還有安水縣。」
寧安抬起頭。
「帳冊寫著運糧車隊遭遇妖怪,三百車糧食全部被搶。」
「那隻妖怪如今就在紫金缽里。」
「它說自己只搶了三輛車,還因為糧食發霉,吃了一口便吐了。」
殿中有人沒忍住,發出一聲笑。
可看到戶部尚書陰沉的臉,又連忙低下頭。
寧安將三本帳冊扔在地上。
「所謂天災、失火、妖怪劫糧,不過是為了填平糧倉虧空。」
「貧僧不會因為你們把罪名推給妖,就替你們信了。」
祭賽國王臉色越來越難看。
「戶部,這些帳是誰稽核的?」
戶部尚書跪下。
「臣失察。」
「只是西境官員眾多,戶部不可能逐倉核對。」
寧安問道:
「是不可能,還是不願意?」
戶部尚書抬頭看他。
「國師有神通,可以一日往返千里。朝廷官員卻是凡人,查帳需要人手和時間。」
「國師若只憑几處錯誤,便認定戶部上下貪墨,未免太過苛刻。」
這句話說出了不少官員的心聲。
寧安沒有發怒。
「貧僧知道凡人會犯錯。」
「所以今日帶來的,不只是帳冊。」
他抬手一揮,國師府的差役押著三名官員走入大殿。
其中一人正是枯泉縣前任縣丞,另外兩人分別負責糧倉和運糧。
差役同時抬來六隻木箱。
箱子開啟,裡面全是銀錠、地契和糧商往來書信。
前任縣丞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磚面。
「陛下饒命!」
「臣只拿了兩千石,其他糧食都是上面的人分走了!」
戶部尚書的臉色終於變了。
「上面是誰?」
國王冷聲問道。
縣丞看了戶部尚書一眼,身體抖得更加厲害。
「臣……臣不敢說。」
寧安走到他面前。
「你可以不說。」
「這些書信里寫得很清楚。」
他取出一封信,交給國王身邊的內侍。
書信中記錄了賑災糧的分配方式。
地方官員先扣兩成,運糧官再扣一成,剩餘糧食中還要挑出好糧賣給商戶,只把陳糧和霉糧送到災區。
戶部有人負責抹平帳目,每年按比例分銀。
祭賽國王看完書信,手背青筋暴起。
「百姓在吃草根時,你們拿救命糧換銀子?」
「來人!」
「將涉案之人全部押入大牢!」
戶部尚書突然叩首。
「陛下,臣願接受調查。」
「可國師府既負責查案,又負責賑災,權力集中一處,日後若無人監督,未必不會成為第二個戶部。」
寧安轉頭看向他。
這句話並非沒有道理。
殿中百官也紛紛看向寧安,等待他的回答。
寧安說道:
「所以國師府的帳,今日起每月貼在王城和各縣衙門外。」
「收了多少銀,買了多少糧,修了幾口井,全部寫清楚。」
「任何百姓都能檢視。」
「若帳目對不上,官員可以查,百姓也可以告。」
眾臣一愣。
一名老臣問道:
「國師府的帳,也讓普通百姓看?」
「花的是百姓的錢,為何不能讓百姓看?」
寧安繼續說道:
「另外,貧僧不領國師俸祿。」
「國王賞賜的良田和店鋪,收入全部進入賑災帳。」
「貧僧若私取一兩銀子,各位都可以在朝堂上彈劾。」
先前質疑他的御史忍不住站了出來。
「國師此言,可敢寫入國師府規章?」
「可以。」
「若國師府屬官貪墨呢?」
「查實後,罪加一等。」
「若是國師親近之人?」
「同罪。」
「若是金光寺僧人?」
寧安看向明空主持。
「寺中僧人借貧僧名義斂財,直接逐出寺門,交官府治罪。」
明空主持當眾行禮。
「金光寺願受國師府和朝廷共同查驗。」
那名御史沉默片刻,朝寧安鄭重一拜。
「臣先前認為國師只懂神通,不懂朝政。」
「今日看來,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寧安側身避開他的禮。
「別急著夸。」
「貧僧今日查戶部,明日也可能查御史台。」
御史表情一僵。
大殿中卻響起一陣笑聲。
連祭賽國王都忍不住笑了。
先前劍拔弩張的氣氛緩和下來。
寧安等眾人安靜後,又提出三條規矩。
第一,賑災糧從出倉到入縣,沿途必須有三份帳冊,由戶部、地方官和百姓代表分別保管。
第二,糧倉每半年開倉清點,不許只查封條,不查實糧。
第三,官員舉報賑糧貪墨,查實後不追究連帶責任;百姓舉報有功,賞糧而不賞銀,避免被人冒領。
這些辦法並不複雜,卻堵住了過去最容易做手腳的地方。
戶部尚書聽完,長嘆一聲。
「國師所定之法,戶部願意執行。」
「臣也會把過去三年的糧帳重新查一遍。」
寧安看向他。
「貧僧可以給你機會。」
「但查到誰,都不能停。」
「包括老臣自己?」
「包括你。」
戶部尚書苦笑,最終還是躬身領命。
早朝結束時,祭賽國王單獨留下寧安。
「國師今日得罪了半個朝堂。」
「怕嗎?」
寧安反問:
「陛下怕嗎?」
國王沉默片刻。
「怕。」
「寡人怕他們結黨,怕朝中無人辦事,也怕查到最後,發現身邊沒有幾個乾淨的人。」
寧安說道:
「那便先留住願意改的人。」
「犯錯不等於必死,認錯、退贓、補救,可以從輕。」
「可拿災民性命換錢的人,不能再留。」
國王點了點頭。
他忽然明白,寧安並非只會用雷霆手段。
這位國師真正難得的地方,是敢查,也知道查完之後該怎麼讓朝廷繼續運轉。
當日傍晚,國師府第一份公開帳目貼在王城街口。
最上方寫著一句話:
「國師府用的每一文錢,都該讓祭賽國百姓知道去了哪裡。」
不少官員站在人群外看了許久。
第二日早朝,百官見到寧安時,無人再以僧人不懂朝政為由反對他。
他們第一次心甘情願地向這位年輕國師行禮。
而寧安也在這時作出決定。
祭賽國制度已立,水利與糧政都有了章法。
他該離開王城,繼續向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