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通道越往深處，活人世界的氣息便越淡。
帝辛一步步向前，身後朝歌、東境、西境三張人道法網的感應迅速變得遙遠，原本環繞周身的人族氣運也收縮回體內，只剩十二條氣運金龍盤踞在人王金身深處，崆峒印虛影化作的金紋在掌心若隱若現。
這裡屬於地道。
人道法網能夠送他到陰陽交界，再往前便要按幽冥的規矩走。
前方霧氣翻滾，一座高不見頂的黑色雄關緩緩浮現，城門之上三個古老大字帶著濃重輪迴氣息。
鬼門關。
帝辛真正走近以後，才發現這地方遠比人間傳說熱鬧。
數十條陰路從洪荒各處匯聚而來，密密麻麻的亡魂沿著不同通道向前移動，其中有人族，也有妖族、獸類、散修，甚至還有幾頭生前體型龐大的凶獸，死後魂體依舊占了半條路。
鬼差手持魂牌，在關前逐一核對。
「姓名。」
「籍貫。」
「死因。」
「生前有沒有修行。」
「往左走，先驗魂籍。」
「那頭牛妖別插隊，死都死了還急什麼。」
一名牛首鬼差剛把一頭妖魂撥回隊伍，抬頭便看見帝辛走來，手中的魂牌差點掉地上。
「人……人王？」
周圍幾個鬼差也立刻站直。
帝辛這幾年在人間幹過什麼，他們早就聽說過。
抓准提善屍。
審廣成子。
燒聖人法旨。
給鴻鈞送傳票。
如今這位爺親自走到鬼門關，幾名鬼差下意識看了一眼城門旁邊的空地，腦子裡同時冒出一個很離譜的念頭。
他不會準備在這裡再掛一塊「人道第四庭」的牌子吧？
領路的幽冥使者顯然看懂了幾人的表情，嘴角輕輕抽了一下。
帝辛卻連腳步都沒停，只掃了一眼鬼門關前的秩序。
「你們照常辦差。」
「孤今日受后土娘娘邀請入幽冥，不插手鬼門關正常事務。」
幾名鬼差頓時鬆了一口氣。
其中一個年輕鬼差甚至明顯把肩膀放鬆下來。
帝辛看得有些好笑。
「孤有這麼嚇人？」
那鬼差臉色一僵。
「人王威名遠播。」
旁邊老鬼差趕緊補了一句。
「主要是威名。」
帝辛笑了一聲，沒繼續逗他們。
就在此時，附近的人族亡魂也逐漸發現了帝辛。
人王氣運哪怕已經被他收斂大半，對人族亡魂依舊擁有天然吸引力。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最先認出他。
「是大王！」
更多人族亡魂紛紛轉頭。
「真是大王！」
「人王怎麼來幽冥了？」
「拜見大王！」
隊伍一下出現騷動。
不少亡魂下意識便要跪下行禮，原本井然有序的陰路頓時擠成一團。
負責維持秩序的鬼差臉都快綠了。
帝辛抬手壓住人王氣運。
「都別跪。」
「先走自己的路。」
一名老人已經彎下腰，聽見這話又直了起來。
帝辛看著一條條長得幾乎看不到盡頭的亡魂隊伍，聲音也放緩許多。
「生前是大商子民。」
「到了幽冥，也先把該走的輪迴流程走完。」
「堵在鬼門關給孤磕頭，最後挨鬼差催，這場面不好看。」
幾名鬼差一聽，心裡頓時舒服了。
這位人王還挺體諒基層。
那老人也笑了。
「大王說得是。」
「老漢活著的時候排過糧隊，死了又排輪迴隊，看來這輩子和排隊有緣。」
旁邊亡魂頓時笑出一片。
原本沉重的氣氛也輕鬆不少。
帝辛側身讓開道路。
「去吧。」
「來世好好活。」
老人向他拱手，隨後跟著隊伍進入鬼門關。
帝辛看著越來越多的人族亡魂從眼前經過，心中卻逐漸沉了下來。
數量太多了。
洪荒之大，生靈何止億萬萬。
人族人口更是遍布山川大地。
每天老死、病死、戰死、被妖邪所殺的人加在一起，都是一個難以想像的數字。
人道法網目前只覆蓋三大區域。
人族真正的死亡與輪迴，卻從來不會因為法網覆蓋範圍有限便暫停。
帝辛看向領路使者。
「這些魂魄每天都有這麼多？」
幽冥使者點頭。
「今日還算平常。」
「遇到大規模戰爭、妖災、天災，鬼門關前還會再開數條陰路。」
「巫妖量劫最慘烈的時候，魂流甚至堵到了黃泉外。」
帝辛眉頭微皺。
「人族亡魂進入鬼門關以後，第一步做什麼？」
「先核魂籍。」
幽冥使者帶著帝辛向關內走。
「確認身份、死因與魂體是否完整。」
「之後過黃泉，再根據魂魄因果進入不同區域。」
「普通亡魂走正常輪迴。」
「罪業深重者需要先處理業力。」
「身負大功德者，輪迴時也會得到相應反饋。」
帝辛一路聽，一路看。
鬼門關內的制度遠比人間傳說細緻。
每一名亡魂都有魂籍。
生前重大因果也會留下痕跡。
只是地府與人間長期缺少穩定連線。
陽間知道一個人死了。
陰間知道一個魂來了。
兩邊的資訊大部分時候各管各的。
這便留下了大量漏洞。
有人在人間被害。
到了地府以後，陽間案件未必還能繼續詢問。
有人死後魂魄被鍊氣士截走。
人間只知道人沒了。
地府則一直等不到魂。
兩邊若長期不對帳，夾在中間搞事的人簡直不要太舒服。
帝辛越往裡走，越確定這趟幽冥來對了。
黃泉緩緩出現在前方。
河面呈暗黃色。
無數亡魂沿著引魂橋向前。
河邊還站著大量鬼差，防止神智混亂的亡魂墜入黃泉。
一個孩童模樣的人族小魂站在橋邊不肯走，哭著喊娘。
鬼差怎麼勸都沒用。
帝辛腳步停了停。
小魂感應到人王氣息，抬起淚眼看向他。
「大王。」
「我娘呢？」
帝辛沒有回答一個自己根本不知道的問題。
幽冥使者檢視魂牌。
「他與母親死於同一場山洪。」
「母親魂魄已經在前面等他。」
帝辛蹲下身，指了指黃泉橋盡頭。
「往前走。」
「你娘在前面。」
孩子抹了把眼淚。
「真的？」
「鬼差查過魂籍。」
「真的。」
孩子終於肯走。
那名忙了半天的鬼差感激地朝帝辛拱了拱手。
帝辛繼續前行。
這裡每天發生著無數生死離別。
人道想真正保護自己的族人，只管活著的幾十年遠遠不夠。
至少需要知道。
他們死後有沒有正常來到這裡。
功過有沒有被記錄。
該作證時能不能開口。
被人截走魂魄以後，又該去哪裡找。
穿過黃泉以後，前方景象驟然開闊。
六個巨大輪迴漩渦在幽冥深處緩緩轉動，每一次旋轉都帶動無盡生死之氣。
帝辛的人王金身只是遠遠感受到那股力量，體內十二條氣運金龍便同時安靜下來。
完整地道的威壓。
比任何大羅都強出太多。
幽冥使者在一座古樸大殿前停下。
「人王。」
「到了。」
殿門自行開啟。
裡面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也看不到浩浩蕩蕩的鬼神儀仗。
一張石桌。
兩把石椅。
一道身穿土黃色長裙的女子身影正坐在桌旁。
她的氣息與整個六道輪迴幾乎融為一體。
帝辛踏入大殿。
女子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帝辛。」
「坐吧。」
「人族和地府之間那堆事，今天好好捋一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