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深處。
人族祖靈簿懸浮在那片浩瀚因果光海之前，第一頁記錄的是陳烈，第二頁記錄林禾，隨後便是陳鋒、周岩以及龍脊大壩另外那些已經完成稽核的功勳者。
每寫下一頁，地道因果光海中便會亮起一枚對應印記。
這些印記極其克制。
它們只保留已經得到驗證的功勳、文明貢獻和人族認可，私人愛恨、家長里短、前世所有細碎記憶都繼續歸於輪迴。
后土站在一旁看了許久。
「這個尺度剛好。」
「再多一步，祖靈簿容易變成第二套魂籍。」
「再少一步，又失去記錄文明的意義。」
帝辛抬手翻過祖靈簿。
「那就照這個尺度走。」
「個人的人生屬於個人。」
「人族只記他給後世留下過什麼。」
第一批錄入的人並不多。
一千三百餘名。
全都擁有完整功勳案卷。
其中大部分來自人道法網建立以後產生的功勳者，少部分則是過去案件中重新核實身份、又能找到地道因果對應的古老人族。
人道寧願慢一點。
也不準備把祖靈簿搞成誰家祖上官大、誰家名字就先擠進去的族譜。
否則幾百年後，朝歌貴族怕是能為了祖靈第一頁排位直接打進第一庭。
費仲若在這裡，估計當天便能研究出一套「祖靈席位行情」。
帝辛想想都覺得頭疼。
第一批記錄完成以後，后土將六道輪迴中的對應因果輕輕一推。
轟！
一千三百餘道功德與文明印記同時與祖靈簿建立聯絡。
人族亡魂依舊照常進入六道。
那些已經輪迴之人的前世記憶也照常淡化。
陽間卻多了一份穩定記錄。
龍脊大壩總英靈碑率先響應。
林禾的名字亮起。
隨後是已經成為人神的陳鋒、周岩。
臨淵城英靈碑也綻放金光。
陳烈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他能清楚感受到，一份屬於自己的功勳記錄進入了更加穩定的人族文明體系。
這種感覺很奇妙。
自己的魂還在臨淵。
神位也還在。
祖靈簿只是把他做過的事情記住了。
「大王這回給咱們弄了本史書。」
陳烈旁邊，一名英靈笑道。
「你這可是第一批。」
「以後人族後輩查祖靈簿，一翻就能翻到你。」
陳烈嘴角一抽。
「那我以後偷懶是不是也得一起記？」
「多半會。」
「那還是好好干吧。」
臨淵城頭傳出一陣笑聲。
幽冥。
當第一批祖靈記錄全部穩定後，真正的變化終於出現。
帝辛面前那條灰色長河突然翻騰。
原本隱藏在無數人族輪迴因果深處的結構，被祖靈簿牽動，一層層浮出。
一根。
十根。
百根。
越來越多灰色鎖鏈橫跨祖靈長河。
每一條都連線著火雲洞深處。
后土抬手一點。
地道因果將畫面放大。
帝辛終於看清那些鎖鏈究竟在鎖什麼。
它們鎖住的並非一個個具體亡魂。
每一根鎖鏈背後，都是一片人族文明傳承。
星象。
農耕。
祭祀。
部落制度。
水利。
曆法。
軍政。
醫藥。
禮制。
許多傳承經歷漫長歲月以後已經模糊，只剩下龐大的文明因果。
過去的人族缺少完整記錄體系。
很多文明成果一旦在人間斷代，就只能依靠三皇五帝本身的傳承維持。
火雲洞於是逐漸承擔越來越沉重的文明儲存與鎮運責任。
後世人族越依賴火雲洞。
鎖鏈便越穩。
五帝也就越難離開。
帝辛盯著那些灰色鎖鏈，眼神逐漸變冷。
「原來這一重封印最牢的地方在這裡。」
后土點頭。
「人族自己記不住。」
「便只能靠人皇本人記。」
「本人一旦離開，很多舊傳承的氣運聯絡會跟著鬆動。」
「久而久之，人皇就成了這套舊制度里不能挪走的核心。」
帝辛看向手中的祖靈簿。
如今情況已經開始改變。
伏羲陣道院。
神農醫農院。
軒轅戰爭院。
人道學宮還有大量基礎傳承石碑。
地方學宮持續複製。
官府開始統一文字、檔案與律令。
如今再加入祖靈簿。
人族開始擁有屬於整個文明的長期記憶。
一個人死了。
成果可以留下。
一個學院沒了。
其他地方還有傳承副本。
一代人斷了。
後世也能從制度、書籍和祖靈記錄里繼續往下走。
過去必須用一位人皇親自鎮住的東西，正在被整個文明共同承擔。
灰色長河震動越來越劇烈。
火雲洞中。
三皇五帝全部站了起來。
少昊的氣息最先亮起。
緊接著。
一顆巨大的星辰節點從灰河中浮現。
節點內部，日月星辰運轉。
無數古老人族仰望夜空。
記錄星辰。
推算季節。
辨認方向。
確定農時。
許多已經失傳的古老星象圖，在節點中不斷閃過。
少昊的聲音穿過火雲洞。
「這一處。」
「是我當年鎮守的人族天文曆法傳承。」
第二個節點隨之浮現。
氣息更加厚重。
顓頊。
第三個節點連著部落、百姓、城郭與民生。
帝嚳。
第四、第五節點幾乎同時發光。
堯。
舜。
五個巨大祖靈節點橫在灰色長河之上。
共同組成第二重封印的核心。
帝辛看著眼前景象。
「拆掉五個節點。」
「第二重封印便會失效？」
少昊回答：「還要確保它們原本承擔的東西有新的去處。」
「祖靈簿只是第一步。」
「每一處節點都對應一部分人族文明氣運。」
「舊鎖斷開的時候。」
「人間、地道、火雲洞必須同時穩住。」
后土也開口。
「地道負責魂流。」
「確保人族亡魂繼續正常輪迴。」
「祖靈簿負責功勳與文明記錄。」
「火雲洞裡的五帝自己解除舊繫結。」
帝辛輕輕點頭。
三方缺一不可。
這一次無法靠人王金身硬撞。
也無法靠萬民一聲高喊直接震碎。
要讓鎖鏈真正失去作用。
就得先把它承擔的職責接走。
這思路帝辛太熟了。
三皇永久鎮運是這麼改的。
天庭永久神位也是這麼改的。
一條制度的現實理由消失之後，再強的舊規矩也會開始鬆動。
帝辛抬頭看向少昊節點。
「第一處怎麼試？」
少昊的聲音很快傳來。
「我先降低與星象祖靈氣運的聯絡。」
「人道學宮承接文明記錄。」
「地府穩住相關魂流。」
「若人族星象傳承和祖靈輪迴同時穩定。」
「鎖鏈自己會裂。」
后土看向帝辛。
「準備一下。」
「真正動手的地方在六道邊緣。」
帝辛收起祖靈簿。
「帶路。」
火雲洞深處。
少昊站在第一條祖靈鎖鏈前。
無數古老星光落在他肩頭。
他伸手握住鎖鏈。
「困了這麼多年。」
「也該看看。」
「如今的人族。」
「還需不需要我一個人替他們守著整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