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岫話音落下,也不管李沐春是何反應,拎著他便化作一道青虹,筆直地飛向那懸掛於天際的巨大天盤。
愈是靠近,那天盤便愈顯龐大,直至占據了整個視野。
李沐春整個人當下除了震撼還是震撼。
想當初自己只是略微用了些手段來靠近著天盤都差點受了重傷,如今在這位山神的帶領下竟是來到了這天盤之下。
離近了之後,天盤之上的細節逐漸引入眼帘。天盤表面粗糲如同頑石,其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篆文,每一道筆畫都深深刻入石中,散發出沉凝如淵的氣息。而天盤正中心的位置,隱約有一道豎立的裂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的傷口,絲絲縷縷的黑氣從中滲出,卻又被篆文散發的光芒死死壓制住,不得外泄。
黑氣如同腥臭的泥水不停地翻湧著,有些時候竟會不顧那篆文光芒的阻攔強行滲出,卻又被這天盤每轉動一下所響起的古老沉悶的聲音逼退了回去。
如今天地倒轉,碧落谷中一片蠟黃色,李沐春眯眼看去,天盤中的那道裂痕很小,不仔細去看壓根就不會注意。
「上千年的封印,最終還是鬆動了嗎。。。」
玄岫帶著李沐春落在了天盤之上,腳下便是那道細小的裂痕。
他將李沐春放下,自己卻踉蹌一步,單手撐住膝蓋,大口喘息著。他那原本就略顯灰白的長髮此時竟然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枯槁,清秀的面龐上,皮膚開始龜裂,漏出底下並非血肉,而是如同碧玉般的翠綠。
「玄岫!」李沐春伸手扶住他,觸手之處一片冰涼,毫無溫度。
玄岫擺了擺手,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截斷裂的玉笏,通體布滿裂紋,唯有頂端尚存一小片溫潤的光澤。
李沐春盯著那個東西,片刻之後便突然感到一陣眩暈,隨機目光移開。
「這就是你消失的這段時間去找的東西?」
玄岫點頭道:「我醒來的時機不太好,有些記憶丟失,找到這東西確實花了一些時間。」
「好在是找到了。」
他將玉笏按在天盤表面的篆文之上,一瞬間,整個天盤猛然一震,篆文亮起的光芒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整座碧落谷深處都在這一震之中發出了低沉的轟鳴。
旋即,玄岫盤坐在此地,手掐某種道訣,嘴中念念有詞。
「玄炁凝空,道啟崆峒。」
「廣成證道,山峙仙宗。」
「道清敕令,萬炁朝宗。」
「謹叩玄壇,恭請崆峒仙君!」
玉笏碎裂。
不是一塊一塊地裂開,而是剎那間化作齏粉,從玄岫指尖簌簌而落。那些粉末並未隨風消散,反而像是活物一般,順著天盤上的篆文紋路流淌而去,最終盡數匯入那道裂縫之中。
沉寂。
死一般的沉寂。
然後,一道光,從裂縫之中緩緩透了出來。
那不是什麼璀璨耀目的靈光,而是一種極其溫潤、極其古老的青白色光芒,像極了數千年歲月的沉澱之後,山岩內透出來的那種沉靜的顏色。這光芒並不刺眼,卻讓李沐春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因為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那座石碑,在這光芒出現的一瞬間,竟然微微顫動了一下。
不是敵意,反而像是一種共鳴。
光芒緩緩凝聚,在天盤之上化作一道模糊的身影,廣袖長袍,身量頎長,面目雖然不清晰,卻能讓人感受到一種如高山仰止般的巍峨氣度。他立於天盤之上,俯瞰著下方狼藉破碎的碧落谷,目光掃過那些崩毀的山頭,最終落在玄岫身上。
「辛苦了。」
僅僅只是三個字,聲音卻像是隔著千山萬水傳來,縹緲而蒼遠。
玄岫跪坐在那裡,緩緩點了點頭。
李沐春此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不是驚艷,不是震撼,甚至不是敬畏,反而是一種近乎荒謬的不真實感。
只是一道殘念,一道沉睡了數千年、已經淡薄到幾乎維持不住輪廓的殘存意念。但就是這道殘念往那一站,整座碧落谷都
安靜了,連那些崩塌的山石都懸停在了半空,彷佛整片天地都在屏住呼吸待他開口。
後方,那黑衣人似乎像是丟失了追逐的目標,反而朝著陳心眾人而去。
古梁抱著陷入昏迷之中的陳心,與周啟銘一同狼狽地躲避著那黑衣人的追擊。即使是從那黑衣人身軀中脫離出來,陳心半邊身子依舊處於一種詭異的虛幻狀態,與正常的血肉交替閃現,氣息微弱到了極點。上官元則是躺在金煌背上,身上多處淤青有些觸目驚心,雙拳無力的垂落著,嘴角的鮮血已經凝固成了暗紅色的血痂。
黑衣人手握著幾經崩碎的青冥槌,快速朝他們逼近,那沒有五官的臉龐之上,不斷蠕動的符文讓人心生寒意。青冥槌雖然已經破碎不堪,但是殘餘的威能依舊足以碾殺眼前這幾位。
「師兄!」周啟銘大喊一聲,「它過來了!」
古梁咬緊牙關,將陳心同樣安置在金煌背上,自己擋在前面,想要拼最後一絲力氣攔住對方。他的體內已經空蕩蕩的,殘存的靈力僅僅只能支撐他不昏倒過去,就連維持與金煌的共鳴都已經做不到了,但是他並未後退,只是死死盯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眼中滿是決然。
上官元用下巴支撐起自己整張臉,有些咬牙切齒,眉頭緊皺,眼神晦暗不明,心中似乎在權衡些什麼。片刻之後目光一凜,雙手顫顫巍巍地抬了起來。
「我輩武夫,必有臨死之決心,拼死之勇氣。」
「最差的結果無非是死在這裡。」
說完,上官元雙手動了,手指開始在自身上下猛點起來,每一下都極重,像是在貫穿全身上下的穴位,嘴角的血痂都被震碎而去。
氣息血海翻湧,上官元全身上下如同蒸籠一般,散發著血紅色的蒸汽。
黑衣人到了,它舉起了青冥槌。
就在上官元準備出拳之時,一道青白色的光柱籠罩其身軀,下一刻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見狀,上官元立刻重複之前的動作,迅速脫離了那種狀態,轉頭一大口濃稠暗紅色的鮮血從其嘴中噴射出來,隨即癱倒了下去,全身上下就僅剩兩顆眼珠子還在頑強的轉動了,呼吸微弱的彷佛停止了一般。
黑衣人被轉移,身軀憑空出現,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隨即一股威壓化作一隻無形手掌死死地將其壓在地上。
崆峒仙君的虛影出現在半空之中,單手結印,廣袖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向那黑衣人,目光沉靜如水,旋即轉頭一笑。
「一縷神念化形,便將我這碧落谷整的雞犬不寧,就不能安靜一點嗎?」
「這麼多年過去了,大道都磨滅了,我這福地禁制都鬆動了,你怎麼還沒死?」
被壓制的黑衣人突然之間發出一聲尖嘯,那是它自出現以來發出的第一個聲音,聽著並不像人聲,更像是什麼東西在極致的憤怒與不甘中被撕裂的聲音。它臉上的符文瘋狂地扭動著,黑霧翻湧,在那雙無形大手的鎮壓之下,硬生生的緩緩站了起來。
「嗯?」
崆峒仙君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
如今的他也僅僅只是一縷殘存的神念,沉睡了數千年之久,如今勉強甦醒,力量遠不及巔峰時期萬分之一。而這陰陽窗的神念,雖然與其相同,但是已經凝實,經歷了數千年的滋潤與異變,真要動起手來,他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在自己消散之前將其殺死。
更何況,其手上還有一把雖已殘破的仙兵。
「倒是有些難纏。」
那鎮壓著陰陽窗神念的無形之力慢慢消散,它的身軀正在慢慢走出那個範圍。
李沐春心都已經提到了嗓子眼,視線不斷在黑衣人與仙君虛影之間來迴轉移。
崆峒仙君倒是顯得不慌不忙,反而開始四處觀望,一個閃身便是來到了李沐春身前,雙指揉搓著下巴,似笑非笑地盯著李沐春。
「仙君,我這張臉,事後仙君想怎麼看就怎麼看,但是眼下怎麼都不是欣賞這個的時候吧?」
李沐春略顯無奈的說道。
崆峒一個腦瓜崩打到李沐春額頭,頓時冒出一股青煙,疼得李沐春差點昏倒過去。
「好啊,布置到我頭上來了,但是今日我偏偏不如你願。」
崆峒轉過身負手而立,看向遠方。
「不錯,就選你用用。」
就在此時,遠在一邊的陳心身體突然抽搐了一下。
那半邊被黑霧侵蝕、處於虛幻狀態的身子,在這一刻竟然開始緩緩凝實。並不是自行恢復,反而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將他從那種詭異的狀態之中拽了回來。
古梁察覺到了異樣,定睛一看,只見陳心胸口的衣襟之下,隱約透露出一絲微光——那是一道青綠色的符文,不知何時出現的,古梁只是看了一眼,便感覺天旋地轉。
陳心猛地睜開眼睛。
但是他的眼神不對,那雙眼睛清澈而深邃,全然不是一個重傷瀕死之人的眼神,反而像是一位經歷了千年滄桑的老者,同時緩緩透露著金光。
他緩緩坐起身,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稍微活動了一下,隨即氣息開始暴漲,將古梁眾人直接吹飛了出去。
一聲劍鳴響起,彷佛能夠穿透九天。
「沒做成劍修深感遺憾,今日定要如願以償。」
話音剛落,陳心便化作一道青芒直往那天盤而去,隔著很遠只是輕輕一指,一道劍光便斬向那試圖再次襲擊李沐春的黑衣人,結果卻是被其反應過來,反手一錘擊散而去。
「有點意思。」
隨後連點數指,幾道粗壯如同水缸一般的劍光直直砸向黑衣人,後者舉槌相迎,一時間這碧落谷中天地失色,有些搖搖欲墜之感。
李沐春看著這觸目驚心的一幕,有些擔憂。如若這般都無法將其完全殺死,那該如何是好。
「不必擔憂。」
身旁的玄岫似乎看出了年輕男子的心思。
「仙君既是鎮壓此物之人,那必然有辦法處理。」
李沐春點了點頭,如今也別無他法,只求這位仙君短暫藉助陳心的身體,能夠將這個怪異的東西徹底斬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