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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大道朝前

2026-10-08 19:27:29 作者: 人間一兩風

  「小友,」開口仍然是陳心的聲音,但是語調卻全然不同,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古意,「借你那件東西一用。」

  李沐春愣了愣。

  隨即便清楚對方說的是什麼。

  那一柄還未成型,外觀如同一把長尺的胚子。

  那是如今李沐春最大的底牌,即使是他也無法隨意動用。自從得到此物以來,他從未向任何人提起或者透露過它的存在,也就是之前在山頭那種危機關頭也只使用片刻,只是將其深藏於自身心湖之中,利用那石碑鎮壓,日日以心神溫養,待其慢慢打磨成型。

  但是此刻,他沒有猶豫。

  「如何借?」

  「以我現在的狀態,拿出來必死無疑。」

  「你只需心靜神凝,我自去取來。」

  「陳心」笑著說道。

  「這麼簡單?」李沐春有些疑惑,不過立馬便明白了。

  「陳心」伸手一探,李沐春便失去了意識,眼神空洞矗立在原地。

  畫面一閃,待「陳心」心睜開眼睛,眼前之景象,不由得讓他一驚。

  「本以為這世間再無景象可以動我心神分毫。」

  「果真是應證了那句天外有天,樓外有樓。」

  依舊大日圓月高懸,驚濤拍岸。

  

  「陳心」轉頭視線望向岸邊十分突兀的涼亭,微微蹙眉。

  「不在嗎。」

  隨即也不多做停留,伸手一招,一把原本在海底被石碑壓制住的「長尺」忽然間動了,掙扎著竟然從石碑之下抽身而出,突破層層海水,重見天日。

  「陳心」身形一閃,出現在大海上空,伸手握住那把長尺,忍不住笑道。

  「東西是好東西,可是有些過於粗糙了,如若繼續交給你自己打磨,那得到猴年馬月?」

  思考片刻,「陳心」微微一怔,看向靜靜矗立在海底的那座石碑,緩緩搖頭。

  「算這小子欠我一個人情。」

  現實之中,那黑衣人依然脫離了鎮壓,仰天發出一聲怒吼,手中青冥槌猛然砸向地面。大地龜裂,無數道裂縫如同蛛網一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滾滾黑氣從裂隙之中噴涌而出,將周圍的草木山石盡數腐蝕成灰。

  它抬起頭,那沒有五官的臉龐對準了天空,對準了那道耀眼的青白色光團,然後便沖了過去。

  黑氣在其身後托出一條長長的尾跡,如同一顆黑色的流星倒灌蒼穹。青冥槌在其手中好似發出一聲哀鳴,槌身上那本就搖搖欲墜的青綠色紋路又閃爍起來。

  再次催動青冥槌的黑衣人揮舞著砸向那道光團。

  而就在這時,天盤前的那道光團突然內斂。

  陳心的身影重新顯露出來,手裡多了一根長尺。

  黑衣人見到那根長尺,身形遲緩了些許,但是沒有停下,就在快要接近之時,它選擇將青冥槌擲了出去。

  「來!」

  「陳心」手掐劍訣,那把長尺也動了,只是速度有些緩慢,朝著青冥槌斬了過去。

  兩兵相接,黃天雲崩,罡風裂穹。

  這倒轉天地了的碧落谷竟然強行再次倒轉過來,天地之間彷佛褪去了顏色,原本還有些許流轉的澄澈靈光盡數被兩股極致的道韻強行碾碎,餘威之大,壓得這福地之內千山萬壑俯首震顫,江河湖泊倒流,群獸低鳴。

  甚至距離此地幾百里之外的修士們無不抬頭觀望。

  一次,兩次,三次。

  青冥槌瘋狂地捶打著那條長尺,用盡最後餘威想要將其擊碎,反觀那條長尺,卻是以自身相抵,化解這種威勢。

  數次對撞之下,青冥槌碎屑橫飛,威勢大減,很快就要崩碎而去,反觀那條長尺,鋒芒更盛,愈斬愈利,且形狀經歷每一次撞擊都在不斷變化。

  「陳心」雙指一划,第一次操縱長尺還擊,就將槌子擊飛了出去。

  手中那把現在已經不能稱作是長尺了,有了些鋒芒,已經能夠看得出來是一把長劍。

  「陳心」點了點頭。

  「足以。」

  他微微抬手,只是將手中的劍向前一遞。


  沒有驚天動地的光,沒有威勢駭人的劍氣。只是一遞,就像是書生平日裡的隨手一筆,像是畫師信手拈來的一抹淡墨。

  李沐春眼睛瞪得老圓,雙眼即使已經布滿了血絲,但是雙眼卻不受控制地死死盯著那一方。

  這一遞,那柄劍的劍尖之前,憑空出現了一道裂痕,向四周蔓延。

  此方天地開裂了。

  一道筆直的裂痕從劍尖開始,一直延伸到那黑衣人的面前,裂隙之中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種純粹至極的劍意。

  一切靜止了。

  黑衣人仍保持揮槌的姿勢,一動不動。它身上的黑霧開始片片剝落,每剝落一片,就在空中化為虛無。那些蠕動的符文發出刺耳的尖嘯,像是在做最後的垂死掙扎,但是尖嘯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小,直至徹底消失。

  黑霧散盡。

  露出了裡面那東西的真容。

  那是一個乾癟的、蜷縮著的人形生物。皮包骨頭,如同風乾了千年的屍骸,卻依稀可以看出曾經的輪廓。它的胸腔處一道巨大的裂痕覆蓋,那柄長劍正釘在它心臟的位置,劍尖從背後透出,沒有血跡,只有從劍身之上散發出來的肉眼可見的靈氣與劍氣。

  「陳心」見狀,皺了皺眉頭。

  「已經凝聚出實體,還好得益於你們誤打誤撞,否則再過個數十年,怕是真讓這東西弄出一具分身出來。」

  那乾癟的屍骸,便是這陰陽臠數千年以來一直在試圖吞噬、同化的東西。

  現在被一劍斬了出來。

  早已清醒的李沐春看到這一幕想得很遠,也有些後怕,甚至額頭有些許冷汗流了下來。

  現在他能明白,為何這樣一片無比絕美的洞天,在外人口中卻是異常的兇險之地。倘若此次並未進入此地,並未觸髮禁制,再過十年,五十年,待這陰陽臠所分化出來的神念粒子凝聚出了肉身,那麼天下又將面臨一場怎樣的浩劫?

  那屍骸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它的身軀開始崩解,從四肢開始,化作細碎的粉末飄散在了空中,然後消散在天地之間。最後只剩下那顆被長劍釘穿了的乾癟心臟,還在不甘地跳動著,一下,兩下,三下——

  「陳心」略微抬手,搖搖一握。

  心臟炸裂,化作漫天光塵。

  那柄長劍自動飛回,雖然已經能夠看得出來是一把飛劍的樣子,但是細看表面還是略顯粗糙。它在「陳心」的周身盤旋了一圈,最後重新化作光團飛回李沐春眉心之中。

  李沐春晃了晃身子,險些站立不穩,被一旁的玄岫一把扶住。

  「如何?」玄岫笑問道。

  「受益匪淺。」李沐春苦笑著回答道。

  玄岫此時的模樣並未好上分毫,有些狼狽,原本那頭髮已經完全變成了乾枯的灰白色,臉上的裂紋更多了,甚至有幾處已經開始剝落。

  玄岫似乎像是在回應李沐春投來的目光,說道:「我沒事。」

  「只需要好好睡上一覺就好。」

  「陳心」此時從空中緩緩落下,站立在天盤之上。他看向玄岫,目光中帶著一絲愧疚。

  「辛苦了。」

  玄岫卻是搖了搖頭:「仙君讓我做此地的山君,那我的職責便是守住這裡,不讓意外發生。」

  崆峒仙君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在玄岫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一縷青白色的光芒渡入玄岫體內,他臉上的裂紋立刻停止了蔓延,雖然並未癒合,但是至少不再惡化。

  「雖說你是山君,但是並未有畫地為牢限制,你可以隨意出入這碧落谷。日後依託這秘境之中的靈氣,倒也能恢復個七八分。」

  崆峒仙君視線偏轉,注視著天盤。

  「今日之後,我這道殘念將不復存在,這世間,便再無崆峒。」

  玄岫低頭不語。

  坦然一笑之後,像是突然想起某件事情,崆峒仙君心念一動,伸手一招,卻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的崆峒印竟然不在此處了....也罷,就當是給予你們這些後來人的機緣。」

  那天盤之上的裂縫依然存在,只是不再有黑氣滲出。他伸出手,五指張開,按在天盤正中那道裂縫之上,頓時,青白色的道韻湧出,與此方天地靈氣相互交織,如同絲線一般穿入裂縫之中,一針一針地將其縫合。


  裂縫在縮小,在癒合。天盤之上的古老篆文似乎更亮了一些,也更加穩固。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地面上的裂縫開始合攏,碎裂崩塌的山石如同倒流之水齊刷刷地朝山體飛去,那些被腐蝕的草木重新煥發生機。

  碧落谷正在快速地自我修復。

  不知過了多久,崆峒仙君收回了手。

  那道裂縫已經消失,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痕跡,橫貫天盤正中。

  做完這一切,一道虛影從陳心體內走了出來,李沐春上前接住昏迷之中的陳心。

  那道虛影,此時已經淡薄到了幾乎看不見的程度。他轉過身,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眼前這位俊美的年輕男子。

  「含璞待琢。」

  似乎是在評價。

  「倘若今日我借用的是你的身軀,那便如了那騎牛老道的願,所以我偏不,我崆峒,生平最不喜歡被別人牽著鼻子走。」

  「當年為我算過,在此天地尚有一劫,可是那又如何?」

  「人如果沒有對抗命運的勇氣,怎能見天地之廣,又何來大道之長?」

  崆峒仙君似乎自顧自地說著,繼續喃喃道:「不過替你打磨那胚子,實屬無奈之舉,就當小友你欠我一個人情。」

  李沐春沉思了片刻,開口說道:「仙君這般人物的人情,後生怕是這輩子都還不上了。」

  「別想賴帳,現在沒能力,並不能說明以後沒有。」

  崆峒仙君想了想,指了指天盤說道:「待你有能力之時,替我徹底解決這個後患。」

  李沐春啞然,此時竟然有些想笑。

  天盤之中那是何人?以自身實力想要強行飛升躋身天道之人,稱呼一句半仙都不為過。

  讓我今後想辦法處理此人,開什麼玩笑。

  崆峒仙君並未給李沐春回嘴的機會,指了指躺在李沐春懷裡的陳心。

  「此人得我神念溫養,實力必然精進,且,我已將如何催動崆峒印的方法刻入其劍心之中,算是補償。如有能耐,大可去尋來。」

  李沐春一愣,崆峒印這東西,如雷貫耳。貨真價實的由一位仙君煉製而成的本命仙器。

  崆峒仙君的虛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到最後只剩下一道若有若無的輪廓。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曾經由他親手開闢的洞天福地,看了一眼正在逐漸復原的四周,看了一眼早已跪在身前的山君。

  他消散了。

  像一陣風,像一縷光,像是初雪落在地面之後的第一抹消融。

  「道生路遠,吾輩上下而求索。」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

  「光陰者,百代之過客。」

  「吾軀雖隕,大道不息。」

  「修道雖如長夜無邊,然大道在前,汝等自當秉燭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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