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維希大公進入書房時,身上還帶著走廊的涼意。他在門口停了一步,目光落在斐迪南臉上,像在確認什麼,然後走進來,沒有坐下。
「大公。」斐迪南轉身,沒有寒暄。「我想聽你對匈牙利那項『自願贖買』的看法。」
大公看了他一眼。「梅特涅怎麼說?」
「我還沒問。先問你。」
大公沉默片刻,走到窗前,站在他身側,沒有看他。
「我的看法沒變。這項法案不能通過。哈布斯堡的支柱是土地貴族。農民一旦買斷勞役,貴族失去地方控制,帝國就會動搖。」
斐迪南沒有立刻回應,停了一瞬。
「叔叔,我不明白。這法案是緩和衝突,給農民出口,也給貴族補償。皇室不直接承擔代價。為什麼一定要由皇室介入。」
大公轉過身,看著他。
「因為貴族是皇權的屏障。農民不再依賴貴族,貴族就失去權力;貴族一旦失去權力,地方就會失去秩序?這法案表面是補償,實質是在動貴族根基。」
斐迪南點頭,像在接受,然後突然開口。
「但現在,是皇室在替貴族承受地方領民的不滿情緒。貴族不作為,農民卻把矛頭直接指向皇室。貴族的地位仍在穩固,而皇室卻在不斷消耗威望。若長期如此,地方領民只會越來越依附貴族,而不是皇室。叔叔,這一點你怎麼看?」
大公沉默。
窗外光線在兩人之間移動。他沒有辯解,只是沉默站著,像在重新審視一個熟悉已久的問題。
「你說農民把矛頭指向皇室。」他開口解釋,「這是事實,但不是因為貴族不作為,而是農民不再相信貴族。所以他們越過貴族,直接來找你——因為皇帝是最終的裁決者。」
「問題就在這裡。」斐迪南說。「這不符合規矩。領民歸貴族,皇權不直接接觸,這是古老的規則。現在貴族不履責,卻要求皇室承擔地方不滿情緒。這套規則是誰在維持?」
大公看著他。
「你覺得有問題。但你沒有其他選擇。你可以換人,但做不到繞過貴族直接掌控幾百萬領民。你沒有行政體系、稅收網絡、法官和稅吏。這些都在貴族手裡。」
「我沒有說要繞過貴族。」斐迪南說。「領民歸貴族,皇權不直接接觸。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所以貴族不能退,這是他們的責任。」
大公沒有說話。
「貴族同意拿補償,就釋放佃農,減少地方壓力;這些人將成為自由民,直接歸皇室。不然,貴族就必須承擔應有的責任。」
大公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斐迪南,目光裡帶著一種遲疑。
他低頭,複雜的情緒在心中冒起,但他無從反駁。
他抬頭。
「既然是原本既有的秩序。誰在那個位置上,誰就應該負責,也不應該改變。」
他轉身走向門口。
「你去嘗試,我會替你兜底。」
門關上。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斐迪南獨自站了一會兒,沒有再看法案。他伸手拿起下一份文件,翻開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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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政務解決之後,斐迪南決定會見軍方領袖,無論何時何地,軍事大權始終是皇帝權力的基石頭。軍隊既代表著哈布斯堡的榮光,也是帝國秩序最重要的支柱。
他並未大張旗鼓地召見,而是以視察近衛部隊春季操演為名,將地點定在維也納城郊的軍營。這樣既能淡化政治意味,又能在相對輕鬆的環境中展開談話。
最先見到的是卡爾大公。這位名震歐洲的元帥,拿破崙戰爭時代奧地利最傑出的統帥,如今雖已年過六旬,退居二線,但在軍中的威望仍無人能及。他不僅是皇室宗親,也是他的叔叔,更是奧地利軍事改革思想的象徵。儘管他的許多改革提議在過去不斷被保守的文官官僚體系所阻撓。
當大公一絲不苟地行禮時,斐迪南一世感到身體裡升起一股摻雜著敬重與家族親情的感覺,那是這具身體留下的記憶。
視察隊列之後,皇帝沒有過多評論整齊的隊形,而是將話題引向軍隊後勤、裝備更新和士兵訓練周期。
「卡爾大公,」他說,「一支軍隊要長期保持戰鬥能力,決定因素是什麼?裝備與補給,還是訓練與編制?」
這是一個技術性問題,安全,卻足以打開談話。
卡爾大公略顯意外,但很快以軍人的方式的回答:「陛下,這些皆需要重視。但我必須說,僵化的補給體系和過於依賴偏遠地域徵兵的制度,其所需成本往往高於訓練本身。」
皇帝順勢追問了幾句關於騾馬運輸與新興鐵路運輸的對比,大公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談起他昔日曾倡導、卻未能完全實現的軍事改革目標。
斐迪南一世仔細聽著,不時點頭,心中迅速作出判斷,這是一位擁有遠見卻受制於梅特涅體系的改革派,對現狀不滿,但忠於王朝。他所追求的並非更大的政治權力,而是建立一支更符合近代戰鬥的軍隊。
接下來會見的是約瑟夫·拉德茨基元帥。與出身皇室、氣質典雅的卡爾大公不同,拉德茨基年近七旬,卻依舊精力充沛,是帝國在義大利領土的軍事支柱,以紀律嚴明和實戰經驗著稱。他對皇帝的禮節無可挑剔,但姿態中帶著直接與粗糲。
話題自然轉向義大利北部局勢。
「元帥,倫巴第—威尼托的穩定,在您看來,是軍隊維持的秩序,還是政府維持的秩序?」斐迪南一世問道。
拉德茨基的回答毫不委婉:「陛下,軍隊的威懾力是基石。沒有足夠的軍隊作為後盾,任何行政命令在米蘭或威尼斯都可能成為一紙空文。那裡的民族自治思潮,需要定期地遏制與清理。」
他詳細闡述了加強軍事存在、改善前線部隊裝備與機動性的必要,言辭之間流露出對維也納文官政府某些綏靖傾向的不以為然。斐迪南一世從他的回答中看出:這是一位堅定的帝國秩序維護者,對民族主義深懷警惕,立場保守,但更多出自軍事與帝國安全的考慮,手段傾向以軍隊維持秩序。
兩場談話,斐迪南都始終保持著一個試圖了解軍隊運行細節的君主形象。他提問多從具體行政、後勤與成本出發,通過對軍事資源分配與外部威脅的討論,兩位元帥的立場已逐漸清晰。
返回霍夫堡宮的馬車上,斐迪南一世閉目沉思。記憶的碎片在接觸中被進一步喚起,關於軍費在內閣中的爭論片段,關於不同派系爭奪軍隊影響力的模糊印象。
卡爾大公代表著軍隊內部希望現代化、提升軍隊專業性的聲音,與新興工業利之間存在潛在聯繫。拉德茨基則代表守衛帝國邊疆的柱石,是傳統秩序派,但又不完全等同於僵化的宮廷保守派。
軍隊並非鐵板一塊,他需要在心中逐漸勾勒出一幅清晰的關係圖。誰傾向技術革新,誰維護傳統秩序,誰在兩者之間搖擺。每一次與軍方的接觸都是在更新信息,每一個信息都會影響下一步的行動。
今日所見的近衛部隊,隊列整齊,裝備完整。M1798燧發槍,刺刀標配,與歐洲各國大同小異。武器既不領先,也不落後。
他知道前膛槍的時代不會持續太久。某處的工匠或軍械師,此刻正在解決後膛槍擊發與裝填的問題。一旦後膛槍出世,戰場節奏將徹底改變,屆時仍在操練燧發槍的軍隊,將在第一時間被淘汰。問題不是要不要換,而是誰已經走在前面。
普魯士是最需要留意的對象。帝國境內,波希米亞的兵工廠有一定基礎,但他不清楚那裡是否有人在做這方面的研究,還是仍在重複生產舊式槍械。這是他需要弄調查的事情之一。不是今天,但不能太晚。
他需要更多這樣的視察和諮詢。每一次接觸,都是在拼湊更完整的發展方向,他弄清楚這個帝國真正的重心在哪裡,哪裡可以動,哪裡必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