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匈牙利民族問題,斐迪南一世決定質詢克萊門斯·馮·梅特涅親王。這位年近六旬的首相是維也納體系的核心人物,維持正統與貴族秩序的事務,掌控監督與審查,使社會運轉維持在其既定軌道。
會面在宮廷會議廳進行,氣氛恭敬而疏離。梅特涅舉止優雅,言辭周密,言語都透著對既有秩序的維護。
斐迪南一世:「歐洲方面,你有什麼消息。」
「德意志邦聯內部,各項事務仍在既有框架內運轉。義大利地區表面平靜,東方問題也還沒有脫離可控範圍。」梅特涅平靜的說道。
「自由主義與民族主義的動向,必須認真看待。任何革命,自由與民族主義都需要嚴密監控,列強之間也需要協調與保持對民族運動的警惕。」
斐迪南一世沒有打斷。
梅特涅繼續說道。「許多革命和民族問題之所以尚未失控,不是因為問題不存在,是歸功於嚴密的監控。帝國必須在情況尚未擴散之前,提前加以控制。」
斐迪南一世點頭同意。
「當前一切運作,都是依靠現有貴族與官僚體系之間的緊密配合。」梅特涅說道,「只要這一點還在,許多問題就仍能被控制在體系之內。」
「哪些真正危險的,不是已經出現的問題,而是那些尚未成形、卻可能改變整體的因素。」
斐迪南一世,「那麼,列強之間呢關係如何。」
梅特涅略微停頓了一下。
「英國與奧地利在維持歐洲均勢上,利益是一致的。但倫敦對哈布斯堡在義大利的直接控制,始終保留意見。他們不願見到任何奧地利在地中海的勢力擴張。」
「還有沙俄表面上與我們仍是神聖同盟的盟友,但在巴爾幹方向,與帝國存在實際利益糾紛。」他說,「巴黎七月王朝雖然對奧地利公開表示友好,但巴黎從未放棄對義大利北部的窺探。」
斐迪南一世,「那麼普魯士呢。」
梅特涅嚴肅的回應道,「普魯士在德意志邦聯內部與奧地利爭奪領導權,借關稅同盟悄悄擴展其經濟影響力,同時嘗試將奧地利排除在外。是目前奧地利最大的威脅。」
斐迪南一世沒有再追問。
梅特涅回答完這一句,目光有一瞬間落在陛下臉上,隨即移開。
斐迪南一世將話題轉向今日的重點。
「親王,關於匈牙利那個『自願贖買』的提議,我想聽聽你的真實想法。」
梅特涅欠了欠身,語調平穩。
「陛下,一旦允許領民贖回賣身契約,便會產生連鎖反應。如果地方領主失去對領民的控制,這會動搖貴族體系的根基。」
「那麼,如果這項提議被擱置,匈牙利貴族繼續以皇室做藉口要求維持現狀,底層佃農最終會把問題歸咎於誰。」
梅特涅停頓了片刻,聲音低了幾分。
「不滿情緒會從地方轉向帝國本身,但這正是監控體系存在的意義。」
「我看未必。」斐迪南一世搖了搖頭,「這種衝突本質上是領主和領民之間的經濟契約。如果我們卷進去,農民會覺得皇室是支持貴族的壓迫者,貴族會覺得皇室干涉了他們的私產。結果是任何一方都不會感激我們,只會白白消耗帝國的名聲與影響力。」
梅特涅問道。
「如果皇室不介入,我們要如何維持控制秩序。」
「我要重申一條古老的契約。」斐迪南站起身,「貴族體系是現有帝國架構,帝國政府絕不能干預貴族領地的內部管理,領民是貴族的私產,確保領民的溫順與穩定,是他們必須履行的契約。我尊重他們的權利,正如我尊重帝國法律。」
斐迪南一世走到地圖旁,手指划過匈牙利的邊境。
「但同樣的,任何因為領主不作為、導致民族不滿情緒積壓並推向暴亂的貴族,都將受到最嚴厲的懲罰。我打算增設一個貴族與帝國聯合法庭。它只審理一種情況,當地方領地的動亂蔓延至帝國疆域,導致皇室被迫動用軍隊介入時,法庭將接管該地的司法權。」
梅特涅皺起眉,他在權衡這種政治風險。
「但我們要如何維持控制秩序。一旦動亂發生,暴民只需要縱火就能把貴族送上被告席,我們如何防止皇權被利用?」
「這是法庭的職責。法庭須判定,這起動亂,究竟源於貴族治理的失當、無能或不作為,抑或出自暴民的無理訴求,或外部勢力的挑動。」
斐迪南一世轉過頭,盯著梅特涅。
「法庭介入後的第一件事,是雙向的清算。如果是領主失職或無能,帝國剝奪領主地位,但會指定有相關血緣的繼承人接管,讓無能者退場。但如果法庭判定領主無辜,而動亂是由暴民或挑動者發起的,那麼迎接暴民的將是帝國的絞刑架。帝國不會為了平息騷亂而委曲求全,我們要嚴懲所有破壞秩序的人。無論是失職的貴族,還是逾矩的暴民,誰引燃火種,誰就就會被懲罰。」
梅特涅抬頭看向皇帝,眼神中的疑慮逐漸被一種冷酷的贊同取代。
「陛下的意思是,法庭不是任何一方的避風港,而是帝國的鍘刀。只有當中立的評估證明貴族確實存在失職時,我們才啟動法庭審判與軍隊,皇室介入本身就是審判。」
「正是。帝國守護的是哈布斯堡的法統,而不是某個無能的貴族或狂熱的暴民。法案可以同意,那是貴族與領民間私下的錢財交易,與帝國本身就無關。如果因為貴族的貪婪,把解約金提高,是貴族自己的損失,領民的不滿只會指向地方貴族。我們要把行政責任徹底甩回給地主。」
梅特涅沉默了很久,他在心底盤算這種責任倒逼對地方貴族的衝擊。最終,他躬下身,語氣中帶著一種折服。
「陛下,既然不用帝國承擔風險,又能逼迫貴族為了自身利益去維持穩定,這種責任的剝離確實比直接干預更穩固。我贊同這個方案,這會讓每一個領主在管理領民時,都不得考慮維也納的意見。」
斐迪南一世這時才從桌上拿起一份蓋有皇室私璽的簡函。
「很好。我已先與路德維希大公詳談。他亦同意,大公同樣認為,重申貴族原本的責任,才能維持秩序,而皇室才能繼續居於其上行使裁斷。」
梅特涅接過簡函,看著上面熟悉的筆跡,最後一點疑慮也消散。
「既然大公已經同意,那麼皇室內部的意志已經統一。陛下,我會立即以此為基調,宣告帝國的決定。」
-----------------
接下來會見的,是伊什特萬·塞切尼伯爵,這位匈牙利最富有的貴族之一,被稱為最偉大的匈牙利人,卻反對匈牙利獨立,由始至終站在奧地利一側,同時主張溫和而漸進的改革。
「匈牙利的經濟已明顯滯後,再拖下去,問題只會擴大。農業需要引入新的技術,鐵路必須推進,否則糧食生產難以流通各地,只能大量消耗在運輸上。」塞切尼說道。
斐迪南一世微微點頭,沒有打斷。
「若是擔心改革會引起動盪,這些事情可以推由貴族主導與推進,自上而下逐步展開。」他繼續說道,「我所擔心的反而是是激進民族主義,來自下層的動盪,一旦匈牙利底層民眾被煽動,局面將難以控制。」
短暫停頓,塞切尼繼續說道。
「但內閣當前的做法,嚴格限制任何改動。過度的控制與保守的經濟政策,使一些必要的工作難以展開,問題不會消失,只會不斷累積。」他嚴肅的說道,「遲早會以更激烈的方式反撲。」
斐迪南開口回應。
「關於你提出的問題,我已經做了安排,『自願贖買』提案會通過,但範圍被限定在匈牙利地區,只限於地方管理範圍,不再進入帝國議會商討。」
塞切尼神色略微放鬆。
「其餘提議中,有些不合適,也不具備執行條件。匈牙利語言問題需要重新規劃,它涉及的不是便利,而是語言的統一,不能由地方自行決定。」
斐迪南一世沒有停頓。
「至於金融,我不打算放任地方各自籌措建立地方銀行。我將設立一所皇家銀行,由皇室授權,統一承擔長期融資與建設貸款。」
塞切尼看向他。
「銀行可以雇用本地人員,但規則由帝國確定。資金流向必須可追溯,風險必須被控制。」他說,「不論是貴族,還是佃農,貸款的標準一致。而且所有貸款,都要查清借貸人的背景。」
斐迪南一世看著他。
斐迪南一世:「這部分,由你負責。」
室內安靜了一瞬。
塞切尼:「陛下希望我承擔審查職責。」
斐迪南一世點頭。
斐迪南一世:「這項工作,目前只有你合適。」
塞切尼緩慢呼出一口氣。
斐迪南一世:「至於布達佩斯城裡的那座橋,你直接把它修起來。」
塞切尼微微一怔。
斐迪南一世:「我直接批准,由新設銀行配合融資與統籌,以後不要將這種愚蠢的問題帶入內閣討論。」
短暫停頓。
斐迪南一世:「聽到嗎,把它建起來。」
塞切尼低頭致意。
塞切尼:「明白了,我會把它建起來。」
-----------------
在會見完梅特涅與塞切尼之後,斐迪南一世將重心轉向情報網絡。
為了更廣泛地觸及帝國的思想脈搏,斐迪南一世通過私人渠道,收集各類政治沙龍的交談內容。不同內容在大學教授、作家、律師和低層貴族之間流傳。比如對德意志統一的討論,對憲政與代議制度的嚮往,以及被壓抑的民族情緒,要求擴大地方議會權力。這些聲音大多微弱而零散,但它們確實存在。
為了壓制這些聲音,梅特涅以內閣首腦身份推進多重管控。出版物需經審查,報紙與書籍在發行前被逐頁過濾,秘密警察監視沙龍、大學與咖啡館,告密渠道彼此交織;大學事務受到直接干預,教授任命需通過政治審查,課程內容需避開敏感議題,學生社團長期處於監視之下。這監察體系通過提前篩除、分隔與限制傳播,使相關革命思想難以進入公共視野。
帝國的政治圖景也逐漸變得清晰,也更加複雜。
梅特涅代表著竭力維持現狀的貴族保守派,塞切尼代表貴族改革派,而沙龍與請願之中則涌動著自由、自治、民族與憲政等各種被壓抑的聲音。維持這一切的秩序,是一套嚴密但必須持續運轉的審查與監控體系,它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也在不斷積累不滿情緒。
單純強化控制,只是推遲問題,而非解決危機。但盲目迎合變革,則可能立即動搖整個體系與皇權。他需要找到一條新路徑,或許可以藉助塞切尼這樣的溫和改革派,以經濟與技術改進作為切入點,在不動搖帝國根本的前提下,謹慎地改變僵硬的制度,緩慢釋放民族情緒。當然,這一切必須以最符合斐迪南一世身份的方式悄然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