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總督府內,約瑟夫·拉德茨基元帥安排北義大利軍團在做最後的準備。
幾乎在同一時刻,帝國主力軍團開始翻越阿爾卑斯山脈。
三萬主力軍隊輕裝南下,每個士兵身上斜挎著裝有子彈的皮帶,背囊里塞滿了口糧。輜重車隊中,整齊的彈藥箱在顛簸中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這是新式裝備與後勤體系的第一次實戰檢驗,每個士兵都手持最新的後膛槍,輜重運輸隊裡帶著標準武器彈藥與後勤補給。
軍隊沿著大道持續行進,綿延數里的輜重車列如同巨大的鋼鐵長蛇。軍馬嘶鳴,軍隊按照既定的序列分段前進,沒有一絲混亂。
進入倫巴第平原後,主力軍團保持著沉默,他們繞過沿途城鎮,馬不停蹄地向米蘭以西的戰略要地全速前進。
與此同時,原本駐守在米蘭的四萬主力軍從各駐地拔營,像一隻張開的巨手,向諾瓦拉與亞歷山德里亞之間的戰略地帶橫推過去。沿途的橋樑、渡口與主要幹道被逐一接管。
在外交戰場上,維也納的照會如同雪片般飛向歐洲各國,「撒丁王國單方面改變稱號,是對維也納條約的公然挑釁。奧地利帝國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維護帝國疆域。」
撒丁國王查理·阿爾貝特緊急召見法國大使。法國大使在聽完國王的陳述後,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最終說,「我欽佩您的勇氣,但現實是——法國現在無法為了撒丁與奧地利開戰。」他攤開一張地圖,「從巴黎到都靈,最近的路線也要翻越海拔兩千公尺的山口。等我們的軍隊到達,戰爭或許已經結束了。」
「那你們的外交支持呢?」
「法國正為了埃及與英國交惡。」法國大使嘆了口氣,「陛下,您選擇了一個最糟糕的時機。」
清晨早上,諾瓦拉郊外。
濃霧籠罩著波河平原。撒丁王國兩萬一千名士兵部署在預設陣地上——這是查理·阿爾貝特手中最精銳的部隊,裝備著三年前從比利時採購的前膛步槍。
七時三十分,霧開始散去。
地平線上出現了第一條黑線。然後是第二條,第三條。奧地利軍隊以方陣前進,士兵們肩上的M1839步槍在晨光中閃著冷光。在更遠處,兩側地平線仍不斷浮現新的奧軍隊列。鼓聲斷續,從不同方向傳來。奧軍主力軍各師正在展開,占據高地與道路,陣線向外延伸。
八時整,第一聲炮響。
不是來自撒丁軍的炮兵陣地,而是來自奧地利第二師的三十六門野戰炮。炮彈的落點精準落在敵軍陣營——第一輪齊射就摧毀了撒丁軍的兩個彈藥堆集點。
「他們的炮……怎麼打得這麼准?」撒丁軍指揮官布廖拉伯爵在望遠鏡里看到這一幕時,臉色變得難看。
八時二十分,平原上的霧已散盡。
兩軍陣線在開闊地上逼近。各自旗幟展開,鼓聲沉穩。五百米外,奧地利陣線首先亮起槍火光,彈丸越過兩軍空曠地帶落入撒丁隊列之間,泥土翻起,個別士兵倒下。撒丁陣線沒有停步。軍官持劍前指揮,撒丁列兵繼續前進,空隙被迅速填補。
距離不斷縮短。
一百五十米。
奧地利列隊再次開火,射擊彈藥密集,撒丁列隊不斷出現缺口,數面前排旗幟被逼向後移動,但又被後排隊伍頂住。撒丁隊形一度變得散亂,傳令兵在陣前奔走,鼓聲重新把列隊拉步調齊,撒丁陣線又繼續前進。
一百米。
撒丁列隊全線齊射,白煙驟然升起,火光連成一線。
槍聲響起的同時,奧地利前列士兵已伏倒在地,其後士兵也跟著半跪裝填。彈丸從他們上方掠過,落入後方泥地。陣線上翻倒者寥寥。齊射過後,撒丁列隊周圍的白煙霧尚未散開,對面的奧地利士兵已全部伏低,伏地舉槍瞄準與裝彈。
一名撒丁軍官向前邁出一步,目光越過煙層反覆尋找目標。原本應當承受齊射的奧地利隊列已在視線中消失,撒丁軍官見狀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奧地利隨即伏地舉槍還擊。
奧軍的火網自低處射擊,後膛槍無需站立裝填子彈的優勢在此時展露無遺,士兵們躺著草叢或土壟後,保持伏地或半跪姿態,將子彈壓入彈匣內,然後拉動槍栓。射擊幾乎沒有間隔,密集的彈雨掠過地面射向站立的撒丁軍隊。
相比之下,撒丁軍隊仍維持著舊時代的傳統,前排士兵必須在彈雨中直立起身,用通條費力地將彈丸搗入槍口。這種高聳的人牆成了絕佳的靶子,撒丁前列成排倒下,鮮血染紅了藍色的軍服。
不久後,撒丁中央軍團被逼後撤。九時,左翼開始動搖。
幾乎同時,奧地利米蘭主力軍在兩側繼續前進。第三師占住一處高地,炮兵被推至射擊位置;另一師切入後方道路,開始包圍撒丁軍隊。布廖拉伯爵再次舉起望遠鏡時,看見奧軍步兵線列已出現在側翼,撒丁部隊的生存空間迅速被壓縮。
十時,第一個撒丁步兵團丟下武器逃跑,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軍官們試圖組織防線,但奧軍精準的射擊不斷收割著旗手。
十一時三十分,布廖拉伯爵下令全軍撤退。
撒丁撤退剛剛開始,側翼高地上的奧地利米蘭軍便抓住機會進行了齊射,撒丁隊列中立刻出現巨大缺口,人群向中央擠去。
第二輪射擊隨後響起,通往後方的道路被潰兵與輜重堵塞,撤退演變成了一場無序的奔逃。奧地利騎兵適時出現在更遠處,他們跳下馬背,利用卡賓槍向逃兵射擊,迫使試圖逃離的士兵原路折返。
撒丁陣形至此徹底瓦解。
下午二時,戰鬥結束。
拉德茨基元帥在前線接到匯報後,下達了命令:
「停止追擊。整隊。」
六個小時。
僅僅六個小時。
戰場上留下四千一百具撒丁士兵的屍體,八千人被俘。奧地利方面陣亡八十七人,傷三百二十九人。
都靈已經門戶大開。
奧軍主力軍團在波河平原上全速推進。周遭偶爾出現的撒丁殘軍試圖阻攔,甚至有成群的農民兵揮舞著簡陋的獵槍和叉子擋在必經之路上。
但在奧軍的齊射下,這些抵抗顯得蒼白而荒誕。
「預備,射擊。」奧軍的年輕軍官們神情冷酷,指揮著士兵在遠距離擊潰那些抵抗軍。
那些從未見過這種「不用裝彈」火器的農民兵,甚至還沒看清奧軍的軍服顏色,便在一連串密集的火光中徹底崩潰。
戰報傳回都靈皇宮,查理·阿爾貝特大驚失色。他原本以為諾瓦拉至少能為他爭取兩周的動員時間,可現在,拉德茨基的先頭部隊距離都靈已不足兩日的行程。
「不可能。」國王跌坐在椅上,手中的戰報滑落。奧軍的推進速度徹底擊碎了國王的僥倖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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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也納的晨霧尚未散盡,一份加急軍報已被送入宮廷:奧地利軍隊僅用六個小時,便在正面交鋒中擊潰了撒丁王國的主力。斐迪南一世讀到此處,喜悅溢於言表——前膛槍與後膛槍的對決,竟在短短數小時內決定勝負,一個舊時代的前膛槍在戰場上中迅速拋棄。
梅特涅卻沒有露出笑容。如此壓倒性的勝利,必然會迅速傳向巴黎,而一旦法國作出反應,戰場就不再局限於義大利。戰事拖得越久,干預的理由就越充分。
「必須在法國人介入之前,讓戰爭結束。」梅特涅低聲說道,「我們要把這六個小時的勝利的結果,寫進在條約之中。」
就在此時,前線已進入停火狀態,撒丁國王查理·阿爾貝特自知精銳盡失,已無力再戰。
梅特涅當機立斷,立刻指示前線派遣外交特使,商討停戰協議。在巴黎尚未來得及反應之前,讓歐洲恢復表面的平靜。
斐迪南一世點頭稱許。「去告訴特使,我要撒丁王國必須為他野心付出的代價。」
數日後,都靈王宮。
奧地利特使馮·勞赫爾將軍遞上《諾瓦拉條約》,條件雖只有一頁紙,但每一條要求都很苛刻。
第一條:撒丁王國不得使用「義大利國王」稱號及一切相關主張,並在官方文件與任何場合中僅能使用「撒丁-皮埃蒙特國王」稱號。
第二條:賠償奧地利軍費8000萬里拉,分六年支付,首期2000里拉需在三十日內交付。
第三條:常備軍裁減至三萬人以下,其中步兵不超過兩萬,騎兵不超過五千,炮兵不超過五千。
第四條:允許奧地利軍事觀察員進駐都靈、亞歷山德里亞、熱那亞三處主要兵營,監督裁軍過程,期限六年。
第五條:撒丁王國承諾不在邊境建造針對奧地利的要塞,現有要塞的必須拆除。
查理·阿爾貝特看完條款後,雙手不覺在顫抖。
「8000萬……」他嗓音嘶啞怒呵,「這抵得上都靈一年的全部收入。你們這是要抽乾撒丁的血。」
「陛下,」馮·勞赫爾平靜地說,「相比割讓撒丁的土地,賠償是最仁慈的代價。」
4月2日,條約簽署。
消息傳回維也納時,斐迪南一世正在審閱債務報告。他聽完匯報,只問了一個問題:
「南方的港口恢復正常了嗎?」
「今早已經恢復正常,陛下。」
「很好。」斐迪南低頭看向報告,「告訴財政大臣埃希霍夫男爵,收到的首期兩千萬里拉賠款,全部撥給皇家銀行,用於支付和註銷C類高息國債。」
西納男爵坐在一旁。他心底清楚,這兩千萬里拉賠款折合近八百萬古爾登的賠償,相對於那一億五千萬的C類債務負擔,顯得有點杯水車薪。
但他也明白,隨著這一筆筆資金入帳,再加上利息置換的複利雪球,這筆看似永遠還不清的國債,總有徹底還完的一天。
《諾瓦拉條約》簽署後,靈都表面上恢復了平靜。賠款按時支付,軍隊開始裁減,奧地利觀察員受到了合乎禮儀的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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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約簽署後的二周,在都靈王宮深處,撒丁國王查理·阿爾貝特在都靈王宮密室召見了三個人。
燭光下,查理·阿爾貝特將佩劍重重插在地圖上的維也納位置。他憤怒的聲音在地窖里迴蕩,「我要這支劍插在真正的維也納皇宮。」
軍需大臣猶豫道:「可條約禁止我們擴軍……」
「那就訓練三萬精兵。」國王的手指划過義大利半島,「用新式槍械與火炮,加上法國人的參謀體系,打造一支能以一敵三的軍隊。」
維托里奧輕聲說道:「父親,奧地利也在軍事改革。」
「所以我們必須隱忍,等待奧地利犯錯。」國王眼中閃過冷光,「在他們最鬆懈時,用他們最熟悉的方式,給他們最意想不到的一擊。」
他轉過身,看著王儲補充道:「但在那之前,我們要學會低頭。利用你母親的關係,多給維也納寫信。瑪麗亞·安娜皇后是薩伏伊的公主,她是你的親姑姑。我們要利用這層關係,在那位皇帝耳邊吹吹風,讓他相信撒丁已經徹底臣服,緩和斐迪南的一世的緊張情緒。」
「示弱是為了更好的蟄伏。」國王冷冷說道,「只要他不再盯著都靈,我們就要機會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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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王宮內,氣氛比往常更加凝重。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四世站在地圖前,目光停留普魯士與奧地利的邊界線上。
「維也納贏得太快了。」國王沉悶地開口道,「這不僅是對撒丁的勝利,也是對普魯士的提醒。」
外交大臣謹慎地回答:「陛下,正因如此,我們更不宜用軍事與其對抗。此前奧地利利用巴伐利亞作中轉站將大量廉價紡織品傾銷進德意志聯邦,直接衝擊了我們的紡織工業。讓我們不得不對巴伐利亞豎起關稅壁壘,這雖然暫時護住了普魯士的紡織業,卻也讓南德諸邦對我們產生不滿。」
腓特烈·威廉四世點了點頭,卻隨即補充:「但穩妥的方式已經不夠了。奧地利的影響正在擴大,我們必須加速關稅同盟。不能只是合作,要把它變成一種秩序,讓德意志邦國徹底離不開我們。」
財政大臣低聲說道:「若推進過快,恐引起維也納警覺。」
「奧地利已經警覺了。」國王目光堅定,「不過,德意志關稅同盟對各邦國都有好處。我們要塑造一個共同的德意志意識,一個奧地利無法逆介入的德意志。」
殿內無人再言語。所有人都明白,這已經不只是經濟問題,而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國家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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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白廳。壁爐火焰輕響,戰報攤放在長桌上。
維多利亞女王緩緩合上文件,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
「數小時之內擊敗撒丁王國……這樣的勝利來得太快了,英國必須重新審視奧地利的軍力。」
首相墨爾本子爵微微躬身回應:
「陛下,確實如此。奧地利軍力的提升,已遠超我們的預期。」
女王抬起目光,語氣轉為冷靜:
「但至少,他們在取得決定性勝利後依然選擇停火,仍然遵守了《維也納協議》。這一點,令人欣慰。」
墨爾本點頭表示贊同,卻隨即補充道:
「雖然如此,陛下,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奧地利正在大規模投資鐵路,這讓他們的軍隊運輸速度大幅提升,這正是撒丁軍隊甚至來不及完成集結便被擊潰的主因。此外,之前奧地利趁著經濟危機,對我們的紡織工業進行了掠奪式收購,大量機械和技術正流向波西米亞。」
女王略作思索,隨後問道:
「那麼,你打算如何應對?」
墨爾本直言不諱:
「臣建議,主動拉攏奧地利,尤其是在埃及問題上,使其支持對埃及的制裁與約束。法國人一直試圖通過扶持埃及蘇丹穆罕默德·阿里來擴張其在地中海的影響力,只要我們稍加引導,讓奧地利站在秩序維護者的立場上,他們必然會與法國產生劇烈摩擦。如此一來,維也納便會被牢牢牽制在與法國外交糾紛中,無暇顧及與我們在紡織貿易上的競爭。」
女王輕輕頷首:
「只要奧地利仍願意遵守《維也納協議》,它仍是可以被引導的力量。但涉及帝國的紡織品貿易,我們絕不能掉以輕心。」
「正是如此,陛下。」首相墨爾本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