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的消息抵達維也納時,人群很起初只是低聲交換著消息,隨後便迅速提高了音量,那種狂熱交織在維也納上空。
當天中午,整座城市已經徹底沸騰,報紙被搶購一空,酒館裡不斷有人舉杯,高聲歡呼著勝利。
斐迪南一世,這個名字曾被外界認為溫和、弱智,但此刻卻被賦予榮譽與力量。民意在短短數日內急劇上揚,甚至在帝國的各個行省產生了微妙的連鎖反應。原本許多只須地方議會拍板決定,開始直接送往維也納。城市議會與中央政府之間的公文往來明顯增多,而地方官員在處理事務時,對貴族領主的依賴正在不可阻擋地減少。
匈牙利的貴族階層對此並未表現出憤怒。這些老練的政客很清楚,這不是針對他們個人的行動,也不是一場有預謀的政治圍剿,而是民心隨著戰爭勝利的一次釋放。
然而,老牌貴族們卻並未加入這場屬於民眾的歡呼。在那些貴族沙龍里,捷報只是被低聲提起,話題隨即又轉入與他們自身利益相關的瑣事——土地的變遷、家族的聯姻或是繼承權官司。對於他們而言,勝利固然可貴,卻無法改變他們骨子裡對皇室集權的牴觸。
在這些盤根錯節的貴族勢力眼中,民意從來都只是潮水,今日可以為了大捷而漲潮,明日也必定會因為平淡而退去,他們只需靜默地守在原處,等待這股狂熱消散。
霍夫堡宮內往來如常。走廊中腳步未見加快,侍從仍按既定時刻更換燈火,仿佛諾瓦拉的炮火從未驚擾過這座宮殿的平靜。
呈送御前的報告大多圍繞著地方請示、各行省發來的致意電文,以及各地官員對中央命令表現出的前所未有的遵守。在這股狂熱的民意下,有大臣按捺不住,建議皇帝趁勝採取新的軍事或外交行動,以徹底鞏固帝國在歐陸的霸權地位。
然而,斐迪南一世並未對此表現出任何興趣,他重申《諾瓦拉條約》既然已經簽定,就應當被維護,不應再作任何改變。
「歐洲仍然平靜,此刻不宜採取任何可能引起外界猜疑的行動。」斐迪南淡淡地說道,「帝國現在需要的是內部的穩定與消化,而不是無節制的擴張。」
這種極其克制的姿態很快收到了回報。
幾天後,來自倫敦的外交回函送抵維也納。
英國方面明確表示,他們對奧地利在取得壓倒性勝利後所表現出的克制態度感到放心,也對斐迪南皇帝本人展現出的節制與理性表示高度滿意。在倫敦看來,維也納依然願意維持維也納協定,這讓原本緊繃的歐陸局勢重新緩和下來。
歐洲的平衡,雖然經歷了一次劇烈的搖晃,但終究沒有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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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也納,霍夫堡宮私人書房。
斐迪南一世將一份簽署完成的《諾瓦拉條約》推到一旁,看向對面的梅特涅。
「梅特涅,我準備以皇后的名義,在都靈設立『安娜公主教育與慈善基金』。」
首相梅特涅放下關於「安娜公主基金」的計劃書,眉宇間帶著一絲罕見的困惑。
「陛下,臣能理解用賠款收買撒丁人心。但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要耗費巨資去扶持那些土裡土氣的皮埃蒙特方言?」
斐迪南慢條斯理的說道:
「那些激進的義大利民族主義者,最有力的武器是那套統一的義大利語。因為語言相通,米蘭的詩集能煽動都靈的青年。他們通過這種標準語,編織出了一個叫『義大利』的幻夢。我要做的,就是在底層拆掉這架梯子。當撒丁人發現自己聽不懂托斯卡納人的慷慨陳詞時,那個『統一的義大利』就只是一個雜音。」
斐迪南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深邃。
「至於名義上,這筆基金的總額就是那整整八千萬里拉。」
梅特涅眼中掠過一抹激賞的冷光,「臣明白了。名義上是八千萬,實際上錢依然留在皇家銀行里,以『慈善』的名義控制著撒丁的教育、信仰和語言。」
「正是如此。」斐迪南靠回椅背,「讓教士在布道時告訴信眾,安娜皇后並沒有忘記故鄉。至於查理·阿爾貝特國王……他若拒絕,就是得罪底層民眾。他若接受,就是親手斬斷他作為『義大利領袖』的最後一根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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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美泉宮的寢殿內,燭火被剪得極短,光影在厚重的帷幔間曖昧地跳動。
安娜皇后站在穿衣鏡前,深吸了一口氣。她平日裡總是扣至領口的保守禮服被換成了輕透的絲綢,由於不習慣這種過分的暴露,她的雙手侷促地交疊在胸前,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挪步走到斐迪南身後,纖細的手指搭在皇帝的肩頭。由於從未做過這種服侍的活計,她的動作顯得生澀而僵硬,每一次揉捏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顫動。
「陛下,」安娜湊近他的耳畔,聲音里透著平日裡罕見的嬌柔,卻又因緊張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我聽說……您建了一個『安娜公主基金』。全靈都都在誇讚您的慷慨,可我……卻覺得有些惶恐。」
斐迪南閉目享受著那並不算熟練的按摩,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撲在頸後。
安娜繞到他的身前,似乎是想模仿她在那些禁書或傳聞中聽到的「寵妃」模樣。她嘗試著坐進斐迪南懷裡,動作因矜持而顯得格外笨拙,像是一隻受驚卻又努力討好主人的雛鳥。她勾住皇帝的脖頸,眼睫毛不安地顫動著,臉頰因羞澀而染上了誘人的緋紅。
「既然……既然是用我的名義,」她低下頭,指尖在斐迪南胸口的紐扣上機械地劃著名圈,目光不敢與他直視,聲音細若蚊蚋,「那陛下能不能……讓我也參與?那些教會的慈善,還有學校的教學……我想親自去盯著。畢竟,我也是薩伏伊的孩子,那些人……總會對我少些敵意。」
她努力學著那些嫵媚的語調,卻因為保守的本性反而帶上了一種清純的負罪感。她屏住呼吸,鼻尖若有若無地輕蹭著斐迪南的臉側,那股努力想要誘惑卻又處處透著端莊的笨拙勁,反而散發出一種致命的張力。
「我想幫您……緩和那裡的對立情緒。只要我在那裡,他們就會記得……薩伏伊和哈布斯堡,本就是一家人。陛下……可以嗎?」
斐迪南注視著懷中這個努力打破枷鎖的女人。那種因不熟練而產生的侷促,以及為了家族利益強撐起來的勇氣,竟比任何老練的媚術都動人。他意識到,眼前的妻子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學會如何運用她的身份作為權力的槓桿。
「看來權力才是最好的催情藥,」斐迪南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感慨,語速低沉且玩味,「安娜,你學得比我預想的還要快。既然你想要參與,我答應你。」
安娜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身子軟了下來,那股矜持後的鬆弛感讓這種誘惑力在那一刻達到了頂峰。她紅著臉,生澀地在斐迪南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陛下聖明,」她伏在他的耳邊,聲音里滿是得償所願的歡喜,「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斐迪南沒再言語,直接將懷中驚呼的皇后打橫抱起。安娜下意識勾住他的脖頸,羞赧地將臉埋入他的肩窩。
月光穿過落地窗,斐迪南抱著她穿過重重帷幔,徑直走向內室。隨著房門緩緩合上,外界的喧囂被徹底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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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那亞,一間陰暗的地下室。
牆壁上掛著一幅被修改的義大利地圖。馬志尼盯著《諾瓦拉條約》的抄本,指尖因憤怒而劇烈顫抖。
「沒有領土要求?斐迪南那個瘋子居然一寸土地都沒要?」馬志尼猛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喬瓦尼·格里爾,「這不可能!哈布斯堡的胃口什麼時候變得這么小了?」
喬瓦尼·格里爾皺著眉頭,反覆閱讀著那份關於「安娜公主基金」的公告,聲音低沉:
「不僅僅是沒要土地。馬志尼,你看這封教會剛剛發出的通諭。奧地利宣布將八千萬里拉的賠款全額返還,成立慈善基金,專門用於皮埃蒙特鄉村的教堂修繕和教育。全撒丁都在歌頌安娜公主的仁慈,甚至連教皇都親自寫信感謝那位安娜皇后。」
「仁慈?」馬志尼發出一聲近乎絕望的冷笑,「這是最毒的鴆酒!他是在用我們的錢,去買我們的靈魂!」
喬瓦尼·格里爾沉默了良久,他看著窗外那些正因為領到基金會救濟糧而歡呼的貧民,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恐懼。
「最可怕的是,我們的同胞並不知道這是絞索。他們只看到肚子裡的麵包,看到皇后那張慈悲的面孔。那些原本準備加入我們『青年義大利黨』的年輕人,正為哈布斯堡皇后的健康而祈禱。」
馬志尼猛地掃落桌上的文件,在那張地圖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抓痕。
「他在利用我們的貧窮,去閹割我們的理想。喬瓦尼,我們面對的不再是一個腐朽的帝國,而是一個躲在教堂和銀行後面、正在對我們進行『理想閹割手術』的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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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達城的夜色沉得很低。
書房裡只點著一盞燈,光線落在攤開的報紙上,標題仍在反覆歌頌那場勝利,以及勝利背後那位被稱為「克制而睿智」的斐迪南皇帝。
拉約什·科蘇特冷笑了一聲,將報紙推到桌角。
「看看他們。」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明顯的怒意。
「昨天還在抱怨維也納,今天就開始高呼皇帝萬歲。」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
「他們是牆頭草,是見風轉舵的投機者。若有一天匈牙利民族革命需要付出代價,他們第一個選擇的還是安全和順從。這種人,若不是匈牙利叛徒,那什麼才算?」
坐在桌旁的朋友終於抬起頭——那是費倫茨·戴阿克。他並未立刻反駁,只是合上手中的文件。
「你錯了。」他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
科蘇特轉過身,目光銳利說道,「錯在哪裡?」
「你把複雜的人心,簡化成了立場對立。而這種簡化,正是最危險的地方。」戴阿克站起身,直視對方,「他們不是背叛民族。他們只是在這一次單純的歌頌勝利。」
科蘇特冷哼了一聲,「所以他們歌頌皇權,就可以被原諒?」
戴阿克搖頭,「不是原諒,我們是需要理解。你的問題在於你不再承認那些選擇沉默、選擇安穩的人,他們仍是匈牙利的一部分。」
房間裡一時之間安靜下來。
「你現在就把立場劃開,而且劃得太重了。」戴阿克繼續說道,「這樣下去,你不是在凝聚匈牙利人,而是在製造敵人。」
科蘇特沒有立刻反駁。
費倫茨·戴阿克重新坐回椅中,語氣比先前更緩和了一些。
「你需要耐心。」他說,「任何政府,都不可能一直贏。勝利會帶來驕傲,驕傲會帶來鬆懈。等到他們開始犯錯的時候,匈牙利的人心自然會回頭。」
拉約什·科蘇特沒有立刻回應。他看著桌上那份報紙,仿佛那並非紙張,而是一面正在緩慢褪色的旗幟。
「我擔心的不是奧地利人輸不輸的問題。」他的聲音帶著遲疑,「我擔心的是,在他們失敗之前,我們就已經不再是原來的匈牙利人了。」
戴阿克抬起頭,「什麼意思?」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科蘇特打斷了他,「一種說不清的感覺。當越來越多的人習慣用德語歌頌勝利,當太多人習慣用穩定取代理想——」
他停頓了一下,「匈牙利,會不會正在失去它的民族性?」
書房裡陷入長久的沉默,戴阿克沒有立刻反駁。
「民族從來不是純粹的。」他最終說道,「它只是在不同的時代,用不同的方式活著。你害怕的,也許不是消失,而是變化。」
科蘇特輕輕搖了搖頭,「也許吧。但有些變化,一旦發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這場對話並沒有結束分歧。在勝利的陰影下,匈牙利革命黨人開始擔心,未來是否仍然屬於他們所認識的匈牙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