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霍夫堡宮。
偏廳內,壁爐里的木柴偶爾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宮廷侍進入宮殿匯報說道。
「陛下,首相閣下,埃及的使者已經到了。」
隨後,一名身著深色長袍、纏著精緻頭巾的東方男子被引了進來。他是穆罕默德·阿里·帕夏的特使。
梅特涅坐在寬大的胡桃木辦公桌後。他並未起身,直接詢問道。
「閣下遠道而來,有什麼事情嗎?」
使者微微躬身,目光掃過一旁保持沉默的斐迪南一世。
「蘇丹希望轉告閣下,埃及並非有意破壞近東的秩序。但奧斯曼對埃及境內各民族的剝削,已經到了無法容忍的地步。稅收從原本的五成抽成提升到了七成,這在任何文明世界都是掠奪。」
梅特涅輕輕點頭,沒有任何回應。
使者見狀,接著說道。
「尼西布之戰後,奧斯曼的陸軍已經潰散,君士坦丁堡已經失去了維持近東穩定的能力。埃及願意承擔起相應的責任,與歐洲大國共同維持近東的和平。」
他停頓片刻,觀察著梅特涅的表情。
「若維也納承認埃及在這一區域中的實力與責任,對近東的穩定至關重要。我們希望兩國能建立友誼。」使者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
這一次,梅特涅終於抬起了頭。那雙眼睛直視對方。
「你們想要什麼樣的朋友?」
「埃及希望和奧地利聯盟。」使者毫不迴避,「或者一份明確的外交支持。作為回報,埃及可以賦予奧地利在亞歷山大港的商貿特權。」
偏廳內陷入了安靜。
梅特涅緩緩站起身,原本鬆弛的脊背瞬間挺直,帶出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壓迫感。
「維也納協議是歐洲秩序的基石,它不是一張可以被隨意塗抹或拆解的廢紙。」
他的聲音轉冷,「若我們承認埃及獨立的合法性,就等於在這套秩序上撕開一道口子。今天埃及可以用軍事手段重塑近東格局並獲得承認,明天帝國內部就會有人援引同樣的邏輯——為了民族、為了地方、為了反抗中央權威。你是在要求奧地利為叛亂者背書。」
使者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張了張嘴,卻無法反駁。
「實力並不等同於法理,」梅特涅眼神冰冷說道,「奧地利不能、也不會為此開先例。更何況,這樣的結盟將直接觸動英國人的神經。」
「近東的糾紛與奧地利,並無直接利益衝突……」使者試圖做最後的勸說。
「正因如此,」梅特涅打斷了他,「我們更沒有理由,為了一份貿易特權,去動搖自身的根基,同時還要在外交上徹底開罪倫敦。」
拒絕得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使者的臉色蒼白,求助似地看向一直未曾開口的斐迪南一世。
斐迪南一世看向使者,眼神溫和地說道。
「埃及的糖與棉花確實是好東西。但如果為了這些,要讓奧地利與英國交惡那代價未免太大了。」
他輕輕揮了揮手,轉頭對侍從吩咐。
「請使者先行下去休息,好好招待。」
使者頹然起身告退。隨著偏廳沉重的橡木門合上,使者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室內只剩下斐迪南與首相梅特涅。
斐迪南一世的語氣比方才柔和了幾分,他開口說道。
「梅特涅親王,我們沒有必要為英國站台。」
梅特涅轉過身,深邃的目光看向費迪南一世,他本以為皇帝會徹底貫徹正統主義的原則。
「埃及的獨立已經成為事實,」斐迪南繼續說道,「哪怕英國的外交部長帕默斯頓叫囂得再厲害,英國也無法阻止這種事實,更不打算真的為奧斯曼帝國撐腰。英國人想要的是航線安全,而不是埃及的主權。」
他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晃動的茶水上。
「若我們僅僅因為顧及英國人而徹底疏遠埃及,只會把一個區域強國推向聖彼得堡或者巴黎。」
梅特涅沒有反駁,他的沉默在空曠的偏廳里顯得格外沉重。
「當然,正式結盟是不可能的,那會毀了我們的聲譽。」斐迪南將杯子放回原處,發出一聲輕響,「但若能約束埃及擴張野心,至少可以穩定住奧斯曼現在的局勢,對我們並非壞事。」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梅特涅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
「只要奧斯曼一穩,就能壓制住巴爾幹半島那些蠢蠢欲動的民族情緒,只要看到君士坦丁堡的架子不倒,各民族就不敢有出格的動作。」
「這不是支持革命,」斐迪南最後補充了一句,「而是用最小的成本,避免騷亂向帝國內部蔓延。」
偏廳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梅特涅看看了看這位外表溫和、實則精明的皇帝。
最終,梅特涅緩緩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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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霍夫堡宮深處。
長桌一側,埃及使者交疊著雙手,他的對面坐著三名身著西裝、卻未佩戴任何官職勳章的男士。他們分別是尼羅河工程公司的事務代表卡爾·愛德華,奧地利帝國鐵路公司的董事代表,皇家銀行行長西納,以及軍工廠公司的負責人。
這四張面孔,背後站著奧地利的鐵路,資本與兵工廠。
另外,卡爾大公坐在一角,代表著奧地利軍方。斐迪南一世穩坐主位,梅特涅則站在皇帝身後。
這是一次不記錄在案的會面,沒有任何會議紀要只有交易。
斐迪南一世率先開口,「奧地利不會與埃及締結任何形式的公開同盟,這一點無可置喙。」
使者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隨即被皇帝的下一句話點亮。
「但這並不妨礙另一種關係的存在。」
斐迪南的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最終停在使者身上。
「奧地利可以在外交上幫忙埃及穩固現有的疆域。而作為交換,埃及需要向我們保證——你們不會繼續向奧斯曼現有領土擴張,也不會對既有秩序構成新的挑戰。」
他微微停頓,沒有給對方思考的時間。
「第一,奧地利的企業需要在埃及市場中,獲得與埃及本土公司同等的法律地位與經營待遇。工程、運輸、軍工廠,特別是關於鐵路建設與長期的物資供給。只要不觸碰埃及法律,奧地利指定的企業,應當被視為唯一的、優先的合作對象。」
「第二,」斐迪南繼續說道,「埃及需允許這些企業在你們的港口、交通樞紐建立辦事處。這些區域的安保與日常運作,埃及政府不得干預。其中,鐵路建設的目標應以連接亞歷山大港與紅海港口為主,鐵路用於純粹的貨物運輸、調度與補給,而非任何軍事行動。」
他抬起眼皮,「這些合作不干涉埃及的任何主權,埃及的主權依然歸蘇丹帕夏個人。」
埃及使者的神情從緊繃轉為放鬆。
「這些都是公司私人層面的商業合作,而非國家行為。」斐迪南一世再次強調。
梅特涅在皇帝身後,嘴角隱秘地抽動了一下。
帝國鐵路公司的代表低聲確認道:「埃及鐵路線的建設方向?」
斐迪南回復道,「主要是確保地中海港口與紅海港口之間,形成連續的鐵路運輸體系。」
埃及使者點了點頭,但眉宇間仍有一抹揮之不去的陰霾。
「英國會怎麼想?」他壓低聲音,身體不由自主地向皇帝的方向傾斜,「英國的外交部長帕默斯頓勳爵對蘇伊士區域的任何動靜都極其敏感。」
斐迪南一世語氣平靜的說道,「這既不駐軍,也不涉及主權變更。在法理上,這只是幾家私人公司與帕夏殿下簽訂的特許經營協議。英國無法將其視為政治問題,因為沒有任何一條國際公約禁止商業借貸與鐵路施工。」
他隨即補上一句,「奧地利不會在海上與英國競爭,那是皇家海軍的領域。但奧地利的資本、工程與鐵路,可以在埃及建設與發展鐵路。只要英國人還想維持自由貿易的幌子,他們就無法阻止我們的鋼軌鋪在埃及的沙地上。」
斐迪南翻到備忘錄的下一頁。
「第三,埃及需要向歐洲各國作出明確的書面承諾——維持現有邊界,嚴禁進行任何形式的非法擴張。帕夏蘇丹的野心應當止步於現有的疆域,而不是君士坦丁堡的王座。」
斐迪南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直視著使者的眼睛。
「作為交換,」他緩緩說道,「奧地利將在非公開場合,視埃及為一個值得信賴的合作對象。在未來的歐洲各國協調與外交往來中,我們將不支持任何分割埃及現有疆域的提案。」
梅特涅心中默默計算著。這一套組合拳下來,奧地利不僅避開了戰爭,甚至還讓新生埃及強權,變成了維也納在近東的「秘密盟友」。
這時,卡爾大公才緩緩開口。
這位曾在阿斯佩恩挫敗過拿破崙的名將,脊背挺得筆直。他的接著斐迪南一世話頭往下說,「奧地利軍方可以協助埃及完善運輸設計與軍事後勤體系。」
埃及使者的眼神猛地一跳,他很清楚這句話的含金量。奧地利雖然在海上無法與英國爭鋒,但在陸軍軍事上的經驗與技術,依然處在歐洲最頂端。
「這包括軍需調度、裝備維護、補給體系,以及鐵路運輸在戰時銜接。」卡爾大公繼續說道,「我們會派遣『退役』的技術軍官,以個人身份進入埃及。他們不負責指揮戰鬥,只負責確保你們的鐵軌能以最快速度把炮彈送到該去的地方。」
這實際上是變相的軍事援助,只不過披上了一層「技術諮詢」的外衣。
梅特涅靜靜地站在一旁,此時卻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斐迪南一世合上了手中的備忘錄,他看向使者說道。
「所有這些合作,不以同盟名義公開,也不針對任何第三國。它們只會出現在公司的財報和工程進度表里。」
埃及使者略作遲疑,語氣明顯比先前更為慎重。
「關於工程人員與鐵路技術團隊,有一項必須明確的規定。」
梅特涅微微抬眼,眼神中透出一絲審視示意他說下去。
「任何進入埃及境內的技術人員,其規模必須受到限制。」使者看向眾人,「人數輪換需事先報備,並經總督府逐一核查與批准。」
會議室內陷入了安靜。埃及使者見對方沒有打斷,緊接著說道:
「其活動範圍,也必須被明確規定。相關人員不得靠近皇宮、要塞、現役軍營與主要行政中心。所有的施工營地需設立在遠離人口稠密區域,並在指定位置駐紮。」
他停頓了一下,補上最後一句,聲音雖輕卻異常堅決。
「並且,不得長期駐留。工程結束,人員必須分批撤離。」
梅特涅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冷哼,語氣帶著譏諷的說道:
「也就是說,埃及接受工程、鐵路與建設合作,但拒絕任何形式的常駐。帕夏蘇丹似乎是在防備他的『合作夥伴』。」
使者沒有辯解,只是鄭重地向主位上的皇帝點了點頭。他很清楚,這是蘇丹穆罕默德·阿里·帕夏最後的底線——他想要奧地利的鋼軌和槍炮,但絕不想要一群披著工程師外皮的外國占領軍。
皇帝斐迪南一世沉思片刻,他並未因為對方的戒心而感到冒犯。
「這與奧地利的立場,並不衝突。」他看向使者,「奧地利無意在尼羅河畔建立永久的據點,我們需要的是埃及的訂單和通往紅海的交通通道。雙方邊界越清楚,合作才越持久。告訴蘇丹,奧地利派出的將是真正的工程師和教官,而非殖民部隊。」
埃及使者最後的一絲顧慮終於放下,他站起身,對著斐迪南和梅特涅深深一揖。
「如此,我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