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1年7月,霍夫堡宮會議室。
聖彼得堡的外交照會平鋪在長桌中央。
斐迪南短促地笑了一聲,那聲音不帶任何溫度,讓在場的大臣們後背猛然一僵。
「他們倒是毫不掩飾。」斐迪南冷笑道。
這一聲冷笑如同發令槍,讓原本壓抑的會議室徹底炸開了鍋。
「摩爾達維亞、瓦拉幾亞、保加利亞以南——這哪裡是協調?這是在重劃巴爾幹!」陸軍大臣伊格納茨·馮·哈德格伯爵拍案而起,他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若這些土地落入俄國手中,多瑙河的入海口就成了聖彼得堡的後花園。」
內務大臣科洛夫拉特伯爵也補充道,「英國人想讓我們做黑海的守門人,可俄國人現在直接想要走門鑰匙。」
陸軍大臣展開軍事地圖,手指落地圖上的瓦拉幾亞,「若俄軍南下至此,我們在巴爾幹的所有部署,都將直接暴露在沙皇的炮口之下。」
一位年長的國務顧問緩緩開口,「陛下,他們也給了其他地方。塞爾維亞、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阿爾巴尼亞——這是一個完整的西巴爾幹走廊。」
「代價呢?」陸軍大臣猛地轉頭,語氣嚴厲說道,「一旦我們承認俄國對巴爾幹的劃分,維也納在巴爾幹就徹底失去了話語權。更致命的是,俄國一旦繞過黑海入口,直接進入地中海,倫敦會立刻認為我們倒向了俄國。失去英國的支持,我們要獨自對抗俄國嗎?」
「這根本不是交換。」梅特涅冷笑連連,「一旦簽了字,我們就徹底破壞英國的計劃,未來連討價還價的機會都沒有了。」
眾人的目光最終全部匯聚到長桌首位。
斐迪南站起身,走到那張標註著巴爾幹局勢的巨大地圖前。夕陽從高窗投射進來,正好將多瑙河、黑海與亞得里亞海勾勒出一道狹長的金色地帶。他的目光在這些戰略要點之間來回移動。
「俄國不是在與我們討論。」斐迪南終於開口,聲音在寬敞的會議室內迴蕩,「他們是覺得自己可以繞過奧地利,獨自決定巴爾幹的秩序。」
「英國希望我們守住黑海,」斐迪南補充了一句,指尖划過地圖上的海岸線,「俄國直接忽視了我們,他們對巴爾幹的野心不再掩飾。」
斐迪南抬手,將那份聖彼得堡外交照會重新合起,推向桌子中央。
「此事,不需要立即作出決定。我們需要更多時間,先讓外交部與倫敦繼續協商。同時,讓情報部門評估俄國在多瑙河方向的軍事部署。」
他停頓片刻,語氣透著一種壓迫感。
「不要在憤怒中做出決定,也不要在壓力下倒向任何一方。當他們認為我們只有兩條路可選時,我們往往需要第三條路。」
會議就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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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唐寧街
白廳的壁爐燒得正旺。
窗外是倫敦慣有的灰色天空,而會議室內的氣氛卻異常輕鬆。那份來自維也納的情報剛被放到桌上不久,幾聲低低的笑聲已經在房間裡響起。
「看樣子,」外交大臣帕默斯頓合上文件,抬眼看向眾人,「俄國人連象徵性的克制都懶得演了。」
沒有人反駁。
有人甚至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嘲弄:「摩爾達維亞、瓦拉幾亞、保加利亞以南——俄國是直接把多瑙河當成自己家的內河來談。」
「而把塞爾維亞、波士尼亞、阿爾巴尼亞丟給奧地利。」財政代表補了一句,「像是給看門人丟下一把掃帚。」
幾聲輕笑隨之而起。
首相羅伯特·皮爾爵士沒笑出聲。他只是慢慢翻著那份條件清單,冷靜的說道。
「這正是俄國一貫的做法。」他說,「他們從未懂得什麼是滿足。」
「問題是,」帕默斯頓接過話頭,「奧地利居然還被迫認真考慮。」
這一次,笑聲更明顯了。
「奧地利站在中間,卻想兩邊都不得罪。」有人說道,「結果就是,我們與俄國都在把他們往懸崖邊推。」
羅伯特說道,「俄國提出這樣的條件,就說明一件事。他們並不指望奧地利平靜的接受——他們只是想逼奧地利表態。」
「要麼承認俄國在黑海與多瑙河的主導權,」外交大臣帕默斯頓冷冷地說,「要麼與我們合作。」
羅伯特點了點頭。
有人皺眉:「他們未必會立刻倒向英國。」
「當然不會。」羅伯特淡淡回應,「奧地利人自尊心強,也自認為是『平衡者』。他們會拖延,會協調,也會使用一些外交手段。」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篤定。
「但俄國不會接受。」
「下一次,俄國會要求更多。到那時,奧地利才會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合作夥伴,只是我們與俄國的緩衝帶。」
財政部長輕聲道:「而緩衝帶,遲早會被壓垮。」
「所以我們不必急著回復。」羅伯特說,「讓俄國繼續表現他們的貪婪。」
「至於奧地利——」他露出一絲幾乎稱得上溫和的笑意,「當他們發現自己站在兩頭不到岸的位置時,自然會往最穩固的那一邊靠。」
「而那一邊,」他補充道,「永遠不會是聖彼得堡。」
歐洲的各內閣里,巴爾幹成了一個被反覆提及的詞。
倫敦、維也納、聖彼得堡——在一張張鋪開的地圖上,地圖的界線被當作線條推來挪去,各地的歸屬被反覆討論。三國的條約草案、秘密備忘錄、非正式集會,在燭光與雪茄菸霧中悄然成形。
可笑的是,在這場討論之中,真正擁有宗主權的奧斯曼帝國,卻完全不在場參與。
沒有外交照會,沒有詢問,甚至沒有象徵性的通報。各國仿佛達成了某種默契——在談論巴爾幹時,刻意繞開君士坦丁堡,仿佛那個帝國不配有知情權。
於是,擁有主權的奧斯曼反而變成了最後一個知情者。
當零碎的風聲終於傳入博斯普魯斯海峽時,歐洲列強早已在別處商議完畢。最終,奧斯曼只能被動接受的現實以及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