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會所的玻璃門一開,裡面的聲浪和酒氣就涌了出來。
大堂里水晶燈晃得人眼暈,吧檯後調酒師甩著瓶子,卡座裡衣香鬢影。林三這身洗白的T恤、磨邊的牛仔褲,在這片珠光寶氣里像個走錯地方的異類,引得兩個迎賓小姐交換了個意味不明的眼神。
他沒理,徑直朝電梯走。
「先生,」迎賓追上來,「三樓會員制,普通卡不能上——」
林三腳步沒停,只側了下頭:「找人。」
那兩個字不大,卻讓迎賓下意識側了身,竟沒敢攔。等她回過神,人已經進了電梯。
三樓走廊鋪著厚地毯,踩上去沒聲。盡頭「聽濤」包廂的門關著,門外歪著兩個寸頭壯漢,胸口別著對講機,一看就是趙家的保鏢。
林三走過去。
「誰?」壯漢橫臂一攔,「裡邊有人,閒雜免進。」
「裡邊的蘇清雪,是我妹的朋友,我來接她。」
壯漢對視一眼,嗤笑:「叫你的人多了,你算哪根蔥?」他上下掃林三一眼,鄙夷更濃,「就你這身行頭,也配進聽濤?趙少說了,今晚誰也別想打擾他跟蘇校花——」
門裡忽然傳來玻璃杯重重頓在桌上的聲響,接著是趙天宇拖長了調子的嗓門:「清雪,別不給面子。這包廂里坐的哪個不是江城有頭有臉的?我趙天宇捧你,是你的福氣。一個窮學生電話你也能接,倒跟我這兒端起來了?」
林三不再廢話,抬手推門。
門從外頭反鎖著,鎖舌咬得死死的。他指腹在門縫處一抹,一縷靈力透進去,鎖舌「咔」地縮回,門便無聲地開了。包廂里燈光曖昧,長條沙發上坐著五六個青年,男的衣著光鮮,女的妝容精緻,茶几上橫七豎八躺著空酒瓶。這幫人都是趙天宇平日裡湊堆的跟班,附庸風雅地端著酒杯,卻掩不住眉眼裡的酒囊飯袋氣——真遇著事,沒一個頂用的。趙天宇坐在主位,一手搭著沙發背,另一手指著對面的蘇清雪,滿臉倨傲。他身邊還坐著個穿西裝的寸頭中年人,正是趙家養的保鏢頭子黑哥,正有一搭沒一茬地陪著笑。
趙天宇是趙家獨子,家裡做建材起家,近幾年在江城新區拿了不少工程,手頭鬆快,性子便愈發張狂。他追蘇清雪追了快一年,被冷了無數次,今晚借著家裡在會所的人脈,乾脆來個先斬後奏——把人「請」進來,逼她就範。他原想著,蘇清雪這種家教森嚴的校花,只要被困在這包廂里、當著一幫「有頭有臉」的面被反覆勸酒,遲早會鬆口。他甚至提前讓黑哥把門鎖了,免得她尋機溜走。侍應生早把「她打了電話搬救兵」的事報了上來,他聽過只一笑——一個江大的窮學生,能翻出什麼浪?連多叫兩個人都嫌小題大做。可他算漏了一件事:蘇清雪的冷,不是軟弱,是骨頭硬。
蘇清雪坐在角落,裙擺規規矩矩,背挺得筆直,臉色白,眼神卻冷而硬,像塊不肯化的冰。她手指無意識地攥著包帶,指節泛白——不是怕,是不肯在這群人面前露出半分狼狽。進門時她悄悄掃過包廂的窗戶和走廊盡頭的逃生通道,也算準了:門從外頭鎖著,真要脫身,須得趁趙天宇的人開門進出的那幾秒衝出去,再順著消防梯下樓。可一整晚那扇門只開過兩回,每回都有人堵在門口,她連半步機會都沒撈著。到頭來,手機又快沒電,能撥的求助,只剩靈兒那個號碼。電話里她慌得不行,靈兒那丫頭一聽就要往這兒闖,可她才多大,高三小姑娘,大半夜來這種地方算什麼?倒是靈兒的哥哥,在電話那頭二話不說問了位置便應了下來——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窮學生,真能趕來、真能鎮住這局面嗎?她心裡也打鼓。可除了靈兒這條線,她竟想不出第二個能在這種時候,不笑話她自不量力的依託。
「你誰啊?!」門口的壯漢慌忙要往裡擠,被林三反手一撥,踉蹌跌在牆邊。
包廂里瞬間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林三身上——這個突兀闖進來的、穿得寒酸的男生,成了滿室奢靡里最扎眼的存在。
趙天宇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像看一件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雜物:「哪來的土包子?保安是死人?」他轉頭沖蘇清雪笑,「清雪,這就是你叫來的人?就這?我還以為你藏了什麼高人。」
包廂里幾個富二代鬨笑起來。
「趙少,這哥們兒是來蹭酒的吧?」 「一身地攤貨,也敢進聽濤,膽兒挺肥。」 「清雪,你品味不行啊,這種貨色你也往跟前帶?」
蘇清雪沒接話,只抬眼看了看林三,目光里有一絲複雜——她也不確定,電話里應下要來的年輕人,真是靈兒她哥嗎,而這突然闖進來的年輕人,又究竟是個什麼來頭。可他站在那兒,神色平平,像走進自家院子,那份穩,竟讓她慌亂的心奇異地落了半拍。
林三把那些鬨笑和嘲諷當耳旁風。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茶几前,視線落在趙天宇臉上,語氣平淡得近乎乏味:「門也開了,人你也看見了。把鎖撤了,讓她走。」
「讓她走?」趙天宇像聽了個笑話,往後一靠,「你算老幾,跑我包廂里發號施令?」他抬了抬下巴,沖黑哥,「黑哥,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兒給我扔出去,別髒了清雪的眼。」
黑哥虎背熊腰,一米九的塊頭,原先是武校出來的散打陪練,給趙家當了好幾年門面。他咧嘴一笑,上前一步,蒲扇大的手直奔林三衣領:「小子,自己滾還是我——」
林三沒動。
他只是把那一縷大乘期的神識,如無形山嶽,輕輕壓了下去。
沒有拳腳相交,沒有聲響。黑哥原本前撲的勢頭猛地一滯,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緊接著,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順著脊椎竄上來——那不是對力量的害怕,是對「更高維度存在」的本能臣服,就像獵物在猛獸瞳孔里看到自己倒影的剎那。他這一生揍過不少人,卻從沒體會過這種「自己連還手念頭都生不出來」的絕望。視野里林三還是那個清瘦男生的模樣,可感知中,他分明是一座拔地而起、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山。那山不只壓他的身子,更壓他的神魂,叫他連一聲求饒都發不出,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膝蓋背叛了意志。
「咚。」
黑哥雙膝一軟,直挺挺跪了下去,地磚都被砸出悶響。他張著嘴,喉嚨里嗬嗬作響,竟一個字吐不出,額頭瞬間沁滿冷汗,整個人像被抽了脊樑,癱軟在地,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
包廂里死寂。
方才還鬨笑的富二代們僵在沙發上,酒意醒了大半。趙天宇臉上的倨傲僵成錯愕,手指無意識攥緊了沙發皮面。他見過黑哥揍人,一拳能把人放倒,可此刻這個一米九的漢子,連碰都沒碰到對方,就跪了。他喉結上下滾了滾,下意識去看黑哥的臉——那張向來兇悍的臉此刻慘白如紙,瞳孔縮成針尖,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名狀的恐懼。趙天宇心底「咯噔」一聲:連黑哥都怕成這樣,那這個闖進來的窮學生,究竟是何方神聖?
一指沒動,一個一米九的保鏢頭子,跪了。
林三收回神識,目光重新落到趙天宇身上:「現在,撤鎖。」
趙天宇張了張嘴,喉結滾了滾,竟沒敢放那句「你他媽」出來。黑哥的慘狀就在腳邊,他這輩子沒見過有人能不沾身,就把自家最能打的一條漢子撂倒——撂得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穿廉價T恤的男生,或許根本不是他能招惹的人。
「……門、門沒鎖。」他聲音乾巴巴的,「清雪一直能走,是她自己沒動。」
這話連包廂里最蠢的富二代都聽得出是胡扯——方才明明是反鎖的,鑰匙還在趙天宇褲兜里。
蘇清雪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包。她經過林三身邊時,腳步微頓,抬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燈光昏黃,她回頭望了林三一眼。
那一眼,和進門時不同了。進門時,她看的是個不知能否靠住的陌生同學;此刻,她看的是個站在滿室權勢與鬨笑里、連眉梢都不曾動一下的男人。那份從容不是裝出來的,是骨子裡碾過千軍萬馬才沉澱下的定力。冰冷的外殼,就在這道目光里裂開了一道縫——她忽然發覺,自己竟在毫無防備地,把後背交給了這個才認識不久的男生。從前這類麻煩,她都是一個人扛,咬著牙、端著冷臉,把所有人擋在千里之外。可今晚,有人推門進來,什麼場面話都沒有,直接把她帶走了。這種被護著的感覺,陌生得讓她心尖發顫。
林三跟上,經過趙天宇身邊時,腳步停了半秒,側頭丟下一句:「趙天宇,靈兒的事,往後別碰。」
趙天宇猛地抬頭:「靈兒?你——」他這一刻才後知後覺地慌了——林三竟知道靈兒,那個他盯了許久的高三小姑娘。他原以為林三隻是個湊巧管閒事的窮學生,可對方這一句話里透出的熟稔與警告,分明帶著某種他看不透的底氣。
話沒說完,林三已經出了門。
包廂里只剩一地死寂,和癱在地上喘粗氣的黑哥。趙天宇盯著關上的門板,臉一陣紅一陣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句:「查,給我查清楚這窮小子到底是什麼來頭!」他掏出手機,指腹在屏幕上懸了懸,竟又停住——方才那一幕的寒意,還黏在脊背上,讓他一時不敢真去觸這個霉頭。
門外,林三並肩與蘇清雪走向電梯。他神識不經意掠過包廂里那一夥,幾個人的氣血虛實、有無功夫底子,一目了然——全是些被酒色掏空的凡夫,連古武的門檻都沒摸著。至於趙家那點靠建材工程攢下的家業,他來時已在心裡理清,所謂「江城勢力」,在真正的修行者眼中連塵埃都算不上。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彎:這等貨色,也配在他面前張狂?
更耐人尋味的是,他方才推門那一瞬,包廂里正有人壓著嗓子說了半句「城東那邊催得緊」,話沒說完就被門軸的響動掐斷了。趙天宇今晚急著把蘇清雪拿住,未必只是自己色迷心竅——他這種人,慣會替更上頭的人遞手。林三把這幾個字在心裡擱下,沒急著下判斷:蘇清雪身上的麻煩,怕是比表面更深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