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集團大樓的燈,是一層一層滅下去的。
從十七層開始。
那一層往年整夜亮著。趙家的財務、法務,還有幾個跟著趙家吃了十幾年飯的老資格,都習慣在夜裡對帳。今夜不一樣。十七層的燈先滅,接著是十六層、十五層,一路往下,像有人從頂上一盆一盆地澆水,把整棟樓澆了個透。
滅到第三層的時候,樓下已經有了車。
不是趙家的車。趙家的車總是橫著占兩個位,這幾輛停得規規矩矩,一輛挨著一輛,車頭一律朝外。車身上沒有字,可停的方式已經把話說清楚了。
樓前的空地上站著幾個人,有的穿制服,有的沒穿。他們不進樓,也不說話,就那麼等著。
有人從樓里出來了,抱著兩個紙箱,箱口露出檔案盒的邊角。前頭一個,後頭一個,中間那個穿著趙家慣常的深色西裝,這會兒領帶鬆了,頭髮也亂了。
是趙家的財務總監。
他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燈全滅了。
凍結令是第五日上午到的。
不是哪個人送來的。是江城中級人民法院的裁定,白紙黑字:對趙氏集團及其關聯公司的銀行帳戶、名下地塊、在建工程,依法凍結。
送達的時候,趙家老宅的堂屋裡坐著一屋子人。管家的手抖得連那份裁定都接不穩。
老太爺沒接。他讓人把裁定從頭念了一遍,聽完,只問了一句:「誰申請的?」
念的人頓了頓:「回老爺,是受害人聯名。」
「聯名?」
「三百多號工人,兩個材料商,回遷房的業主代表……」那人咽了口唾沫,「還有宏昌建設。」
堂屋裡靜了一下。
宏昌。
那個三年前被趙家踩下去、連門都不敢開的廢物。
「工人那邊,」念的人聲音更低了,「是欠薪。兩個月,三百多號。材料商是帳期拖了一年半,兩家的錢加起來,夠買趙家半塊地。回遷房的業主說,房子還沒住進去,牆就裂了。」
他沒敢念下去。
工人那邊牽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四川人,姓周,跟著包工頭在二標段幹了兩年。他在聯名材料上按手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被人記了下來——他不要多的,他就要他自己那一份。這話後來登在本地報紙的角落裡,字號小得幾乎看不見。
老太爺一直沒說話。他坐在太師椅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很穩,穩得不像八十一歲的人。
「夠了。」他說。
趙家垮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垮的原因不是哪一件事。是這些事撞在了一處——剋扣工錢、圍標串標、以次充好、拖欠貨款,樣樣單拿出來都能拖上一年半載,可它們偏偏在同一個月里一起炸開,每一樁都帶著原件,誰想捂都捂不住。
到了這個地步,趙家還剩的,就只有那層皮。
林三是在第五日下午走進去的。
他沒有刻意挑時候,也沒有通報。江大下課,他坐了兩站公交,在新區那棟掛著牌子的大樓門口下來,跟門衛說了兩句話,就被帶進了一間不大的屋子。
屋裡坐著三個人。
「我叫林三。」他把一個牛皮紙袋擱在桌上,「江城大學大三在讀。這些東西,你們大概用得上。」
年紀最大的那位把袋子拆開。
最上頭那張不是證據,是一份索引。
三十二頁,手寫,字跡工整。第一行寫著:混凝土抗壓強度檢測報告(真件),十七層檔案室北區第三排櫃,從左數第七個檔案盒,編號另附。
第二行:勞務費暫緩發放通知,簽發人、簽發日期、原件所在位置、複印件流向,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第三行:三年前城東地塊往來款流水,關聯公司帳套,憑證號起止。
三十二頁,每一頁都是這個寫法——東西是什麼、在哪個柜子第幾格、經手的是誰、跟哪一件事對得上。
三個人翻得越來越慢。
翻到第五頁的時候,其中一個站了起來。
到第十二頁,另一個出去打電話。
到第二十頁,年紀最大的那位把茶杯放下了。他抬起頭,直直地看著面前這個穿著洗得發白襯衫的年輕人。
「這些東西,」他說,「你怎麼知道的?」
「我看過。」
「……你怎麼看的?」
林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說:「是不是真的,你們去調一下就知道了。真件還在原處。」
屋子裡靜了幾秒。
三十二頁索引,如果每一條都對得上,那意味著這個人把趙家從三年前到今天、從帳目到檔案、從在建工程到關聯公司,摸了個底朝天。
這是他們查三個月都不一定查得出來的東西。
「你叫什麼?」那位又問了一遍,這一次,語氣已經不一樣了。
「林三。」
這三個字,當天傍晚就傳到了城東那間會所。
趙天宇手裡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你說誰?」
「林三。」那人又重複了一遍,「江大那個學生。今兒下午他自己走進去的,三十二頁索引,全對上了。」
趙天宇坐在沙發上,很久沒有動。
他想起兩天前的夜裡,自己坐在書房裡,把名單過了一遍。宏昌、蘇家,然後是那個姓林的窮學生。他記得自己當時想過這一層——想過,然後鬆開了。
「會打」跟「能進十七層檔案室」是兩碼事。一個靠助學金過日子的窮小子,能有多大的能耐和門路?
荒唐。
他當時就是這麼想的。
這個判斷的每一步都沒錯。錯的是前提——那個人從來就不是一個可以用「學生」兩個字裝下的人。
趙天宇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難聽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被帶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會所。上禮拜在趙家別墅的書房裡,他摔過一隻茶杯,說過一句『趙家的事,趙家自己來』。
他還真來了。
同一天夜裡,趙家老宅。
管家把那個名字報上來的時候,老太爺正在喝茶。
「林三?」他放下茶盞,「哪個林三?」
「江大一個學生。趙天宇的同學。」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想起另一件事。
上禮拜裴政來過一趟。那小子當晚就病了,回去躺了七八天,到如今都沒敢出門。那時候趙家只當是裴家自己不頂用,背地裡還笑話過幾句。
現在他把這兩件事擺到了一處。
裴政是什麼人?二十六歲,留過洋,手裡捏著兩塊地皮,脾氣硬,手腕更硬。這樣一個人,碰上林三,硬話一句沒撂出來,回家就病倒了。
老人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這個姓林的,」他慢慢說,「什麼來路?」
「查了,老爺。江城大學大三,父母早逝,有個讀高三的妹妹,住城西老小區,靠助學金過日子。」
老人聽完,很久沒有說話。
這樣的底細,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可就是這樣一張白紙,把他趙家從裡到外掀了個底朝天。
唐悅是第六日上午打來的電話。
她在那一頭笑得喘不上氣,說她爸今早起來頭一件事就是開電視看新聞,看完坐在沙發上抽了半根煙,末了說了一句:趙家這棵樹種了二十年,倒只用了四天。
笑完,她忽然又不說話了。
「林哥,」她壓著聲,「我爸說,趙家這回是讓人從根上刨了,江城沒幾戶有這本事。他讓我問問你,你是不是認識什麼人。」
「趙家是自己的帳辦倒的。」林三說。
唐悅在那頭「哦」了一聲,沒有再往下問。掛電話前她補了一句:「不管。反正我早說了,跟著林哥有肉吃。」
劉主任是第六日傍晚找上門的。
他在江大辦公樓底下等了兩個鐘頭,見到林三的時候,臉上那副平日裡端著的架子全沒了。
「林三……林同學。」他搓著手,「上回那事,是我不對。」
林三看著他。
上個月,這個人坐在輔導員辦公室里,拿著一張沒簽字的考勤表,說要劃掉他的助學金。那張表後來被同事點破,確實沒簽字。
「劉主任有事?」
「我……」劉主任的喉結滾了一下,「趙家的事,我聽說了。我那時候,是受了趙家的請託。我就是個辦事的,我……」
他說不下去了。
林三沒有借著這個由頭羞辱他,也沒有說『沒關係』。
他只說:「那張考勤表,您後來補簽了。」
劉主任一愣,隨即點頭:「簽了簽了,早就簽了。」
「那就好。」林三說,「往後辦事,照規矩來。至於學校怎麼處理,那是學校的事,不是我的事。」
他走了。
劉主任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濕了。
城北,老城牆根下那座沒有匾額的院子裡,燈還亮著。
「趙家倒了。」說話的男人五十來歲,指節粗大,一看就是練家子,「法院的凍結令昨兒下的。」
「一個學生?」另一人皺眉。
「江城大學的。叫林三。」
「趙家那些東西,是他遞出去的?」
「不只是遞。」那人道,「十七層檔案室的東西,他一份不落全知道。三年前壓下去的舊帳,他也翻得出來。」
屋裡靜了一會兒。
練家子慢慢道:「十七層我上去過。趙家請了人看著,光門禁就是三道。」
「所以才邪門。」
第三人一直沒說話,這會兒開了口:「這人,什麼來路?」
「查過了。父母早逝,有個妹妹,窮得叮噹響。」
「窮學生?」練家子冷笑,「就這種出身,進得去趙家那間鎖了三道門禁的檔案室?」
沒人接話。
半晌,第三人把茶杯放下。
「盯著。」他說,「別動。」
「就這麼看著?」
「江城這地方,藏著的人不止趙家一戶。」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先摸清楚底下是誰,再決定伸不伸手。」
夜裡的城西老小區,安靜得很。
靈兒已經睡了,作業本還攤在桌角,筆擱在上頭。
林三站在窗前,神識漫了出去。
城北那幾道陌生的氣息,是兩個鐘頭前出現的。隔著大半個江城,停在那兒不動,像幾隻看不清模樣的夜鳥。
他量了量。
很弱。比起他千年裡見過的東西,這幾道氣息連讓他多看一眼的分量都沒有。
他沒放在心上。
窗子合上了。
屋裡燈滅,靈兒在裡間翻了個身,嘟囔了句夢話。林三立在暗處,把那幾道停在城北的陌生氣息又掃了一遍——弱得很,弱到他懶得抬手。可「有人開始留意江城有個林三」這件事,他還是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