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清晨是被消息叫醒的。
消息不長,卻足夠沉:趙家倒了。不是哪一處生意黃了,是整座樓被人從根上掀翻——欠薪、串標、造假、拖帳,樁樁件件都帶著原件,法院一紙裁定下去,帳戶、地塊、在建工程全凍了。
而把這些東西遞到該管的人手裡的,不是哪家對手,不是哪個部門,是一個江城大學的學生。
名叫林三。
蘇家宅邸,書房。
蘇明遠把茶杯擱在桌上,指節在桌面敲了兩下。管家垂手站在門邊,把今天聽來的話一字不漏地報完。
「……趙天宇前兒夜裡叫人帶走了,趙家老宅那頭,老爺子一宿沒睡。」
蘇明遠沒接話。他想起會所那夜——裴家那個留過洋的裴政,在他蘇家面前向來硬氣,偏偏在一個年輕人跟前連句狠話都沒撂下,回去就病了十來天。那時候他還當是裴家自己不頂用。
如今看來,不是裴政不頂用。
是那個年輕人,深得看不透。
「清雪呢?」他問。
「小姐在院子裡。」
蘇明遠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去跟她說,往後離林三遠些。」
管家應聲退下。
門合上的瞬間,蘇明遠自己先苦笑了一聲。遠些?他拿什麼讓人遠些。趙家都讓人家翻了個乾淨,他蘇家拿什麼跟人家講距離。
他就是怕。怕得厲害。
院裡的石桌邊,蘇清雪坐著,手裡攤著一本書,卻好半天沒翻一頁。
管家過來傳了話。她抬眼,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便又低下頭去。
書頁的陰影落在她睫毛上。她想起會所那夜——趙天宇的包廂里燈光曖昧,她被軟禁著,是林三推門進來,把她帶走的。那時候她只當這人能打、夠膽,是她靈兒的朋友的哥哥。
如今趙家塌了,塌在他手裡。
她手指無意識地在書脊上蹭著。她依舊不知道他是誰,依舊看不透他。可有一點她比她父親清楚:那樣一個人,不是「離遠些」就能躲開的。他要是不害人,就永遠不害人;他要是有那個心,蘇家躲再遠都沒用。
她合上書,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怕?她不怕。她只是,有點想再見他一面。
院裡的風掠過她耳畔。她重新翻開書,可一個字也讀不進去——不是因為慌,是因為穩。那個把趙家連根拔起的人,讓她心裡冒出個念頭,說不清是個什麼念頭,就是想離他近一點。
江大食堂,中午。
王浩端著餐盤找座位的時候,聽見隔壁桌在議論。
「趙天宇真進去了?」
「千真萬確,我爸跟趙家做建材的,說趙家那兩塊地全凍了,工人堵了三天門。」
「聽說是一個學生搞的?」
「林三。江大那個。就前陣子論壇上傳的,跟蘇清雪……」
「噓,小聲點,人家現在動不得。」
王浩低頭扒飯,沒插話。他記得清清楚楚——上個月在輔導員辦公室,這人拿著一張沒簽字的考勤表,三兩句話把劉主任逼得啞口無言。那時候他就覺得,這人不是省油的燈。
角落裡,馮磊把帽檐壓得更低了些。
他上個月替趙天宇在匿名論壇發的那篇造謠帖,前些日子在食堂被人當場拆穿,社死離場。原以為趙家倒了,自己能喘口氣,沒成想,趙家是栽在這人手裡。
他現在只盼著,這人別記得自己。
到了下午,校園論壇飄起一個新帖,標題很直白——《那個搞垮趙家的林三,到底什麼來頭》。
樓主把能扒的都扒了:貧困生、助學金、有個讀高三的妹妹、靠打工維生。越是這樣的底細,越讓看客心頭髮毛——一個這樣的人,把趙家從根上刨了。
回復很快蓋了幾百樓。有人酸,說指不定是運氣;立刻被人懟回去:運氣能翻出三年前的舊帳?運氣能摸進十七層檔案室?
更多的人沉默。他們記得上個月那場助學金風波,記得論壇里那篇造謠帖,記得馮磊灰溜溜離場的樣子。那時候他們還跟著起鬨,如今再想起,只覺得後頸發涼。
林三的名字,第一次在江大,成了一種分量。
城西老小區,家中。
靈兒背著書包出門的時候,林三正站在門口。
「哥,我走了。」
「嗯。晚上早些回來。」
女孩應了一聲,小跑著下了樓。高三的課排得滿,她走讀,晚自習要到挺晚。
林三關上門,屋裡安靜下來。他修為已經是大乘圓滿,神識往外放這麼一點,對他來說跟喘口氣一樣。習慣性地漫出去——城北那幾道弱得可憐的氣息還在,停在原處,沒敢挪,也沒散。
他懶得理會,收回了神識。
唐悅家,客廳。
唐悅她爸把電視關了,拿起茶缸吹了吹,隔著冒上來的熱氣看女兒。
「你那個林哥,」他說,「是真有兩下子。」
唐悅盤腿坐在沙發上,得意得很:「那當然,我早說了,跟著林哥准沒錯。」
「你爸我在這行混了二十年,」唐父搖頭,「能把趙家掀得這麼幹淨,江城沒幾戶人家做得到。這人……不簡單。」
唐悅「哦」了一聲,沒多問。她信她林哥,至於她爸琢磨的那些彎彎繞,她懶得管。
江城另一頭,一棟臨江的獨棟里,兩位老人面對面坐著。
「趙家這棵樹,」當中一位呷了口茶,「種了二十年,說倒就倒了。」
對面的老人沒笑:「你我還笑得出來?上個月,就為城東那塊地,趙家卡了我們一道手續,逼我們讓了三個點。如今扳倒他的那個人,來路乾乾淨淨,什麼背景都查不出來——查不出來,才最嚇人。」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江城往後,得重新排座次了。」老人把茶杯擱下,「那個叫林三的,動不得。不只我們,但凡跟趙家有過節的,這陣子都該夾著尾巴。」
屋裡靜了片刻,誰也沒再開口。
新區,回遷房的臨時板房裡,幾盞燈泡晃著黃光。
老周擰開一瓶便宜的白酒,給身邊幾個工友滿上。他是二標段幹了兩年多的四川人,牽頭按了手印的那個。
「哥幾個,」他舉杯,嗓子有點啞,「欠的那倆月,今兒下午到帳了。」
板房裡靜了一下,隨即七八個杯子碰在一處,發出悶響。
「那個把東西遞出去的學生,」有人嘀咕,「叫林三?也不知長啥樣。」
「管他長啥樣。」老周把酒灌下去一半,「趙家的門,我們這號人,連正眼都進不去。人家一個學生,把那樓裡頭的髒東西,一頁一頁抄出來,送到該送的地方。這恩,記一輩子。」
燈影里,幾張被太陽曬脫皮的臉,都紅了。
不是每個人都能說出「林三」兩個字背後的分量。可他們知道,從今兒起,腰杆能直一點了。
城北,老城牆根下,沒匾額的院子。
「盯了兩天,看出什麼沒有?」練家子問。
年輕人搖頭:「看不出。早上騎車去江大,中午在食堂吃飯,下午泡圖書館,天黑了回家。路上有個認出他的學生嚇跑了,他連頭都沒多抬一下。」
「就這些?」
「就這些。」年輕人頓了頓,「還有個讀高三的妹妹,他天天趕回去給妹妹做飯。」
練家子冷笑:「一個把趙家從裡到外掀翻的人,天天趕回家給妹妹做飯?」
屋裡沒人接話。
一個把趙家十七層當自家後院逛的人,過起日子來,跟巷口任何一個窮學生沒什麼兩樣——這才是叫人心裡發毛的地方。
第三人一直沒說話。這會兒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慢慢吐出兩個字:
「再探。」
音樂系琴房,傍晚。
楚夢瑤坐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著那段殘曲的節拍。
走廊外頭有女生在嘰嘰喳喳地議論趙家和那個叫林三的學生。她沒抬頭,也沒插話。
她想起上回琴房裡,這人坐下來,隨手校了她跟了六年的琴的第三弦,然後把她彈了千百遍、一直以為『沒有下文』的那半闋,一氣補全了。
那時候她就明白,這人彈的,是她十一年都沒夠著的那個層面。
窗外的天色暗下去。她把譜子收進琴囊,起身。
有些名字,聽過一次,就忘不掉了。
這天下午,林三從出租屋騎車去江大,取一本落在圖書館的書。
半路歇腳,便利店門口有個男生認出了他,愣了一下,低頭快步走了,連買了半截的腸都忘了拿。
他也沒在意。
路過校門,兩個保安隔著欄杆看了他兩眼,沒攔,也沒上來盤問——換作兩個月前,一個騎舊自行車、衣裳洗得發白的學生,肯定不會讓校門的人多瞧第二眼。
到了圖書館,他在門口鎖車。往常總有幾個占位吵架的學生擠在過道,今兒卻不知怎麼讓出了一條縫——有人認出他,下意識往邊上挪了挪。
他沒理會,徑直進了閱覽室。靠窗的老位置還空著。管理員抬眼看了看他,罕見地沒催他掏借閱證,只輕輕點了個頭。
兩個月前,他在這兒坐一下午,管理員來問過三回『同學你證呢』。
林三把書攤開,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翻了面。有些東西變了,有些沒變。他低下頭,翻開書。
圖書館外的台階上,兩個女生在咬耳朵。
「聽說了嗎,蘇清雪和唐悅,都跟他走得近。」
「蘇大小姐退了裴家的婚,據說就是因為他。」
「別瞎傳……不過現在誰還敢惹他啊。」
這類的閒談,這幾天在江大各處都能聽見。真假參半,卻把一個名字,越傳越沉。
夜深。城西老小區外,梧桐影里。
一個穿著灰布道袍的老道,背著手,慢慢地踱了過來。他頭髮花白,背有點駝,看著和尋常巷口掃地的老頭沒什麼兩樣。
他在林三那扇窗下停了停,仰頭望了望那點昏黃的燈。
「原來在這兒。」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停了片刻,他轉身,一步一步,走進了巷子更深的黑處。
而窗內,林三立在暗處,神識早就把那道『古得超出他意料』的氣息,牢牢記住了。
那氣息的主人,剛才就站在他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