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真要去?」
周伯縮著脖子,兩隻手籠在袖口裡,一開口就冒白氣。
天剛亮,城正中這一片還沒醒透。四周是等著拆的老樓,牆皮掉得一塊一塊,露出裡頭青灰的磚。地上結了層薄霜,化了半截,踩上去黏鞋底。空地角落堆著幾袋水泥,被雨水泡得發硬,袋子上印的字早看不清了。
「你昨兒不是說,早年來過三個人,」林三徑直往空地當中走,「兩個瘋了,一個啞了。」
「是這麼回事!」周伯在後頭跟著,腳步都亂了,「所以老道才勸您別——」
「所以才得來看看。」林三打斷他,「好端端三個人,進去之前都明白,出來就瘋了啞了,總得有個由頭。」
他走到空地正中,站住了。
地是壓實的黃土,混著碎磚,看著跟江城任何一塊待拆的空地沒什麼兩樣。可林三蹲下去,神識往底下一沉——三十丈往下,那股極靜、極古的睡意就在那兒,穩穩地沉著,不凶,也不讓。像一頭睡了太久的老獸,呼吸長得沒有頭。
他把手掌貼在地面上。
土是涼的,涼得比別處深一點。他又試著用一縷靈力,輕輕叩了兩下——像敲門。
底下沒動靜。
不是拒絕,也不是應聲。就是沒動靜,仿佛那一層土下面,壓根沒人在聽。
林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怎麼樣,先生?」周伯湊上來,眼睛裡又盼又怕。
「在睡覺。」
「那……它認您不?」
林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按過的那塊地。霜化盡了,露出一小片黑土,土色比周圍深,看著肥沃得有點不合規矩。
「不知道。」他說,「我沒打算叫醒它。」
周伯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點點頭,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林三又站了一會兒,把這一片的方位、樓群走向、地底那根「龍脊」的粗細,在心裡默默記了一遍。該記的記下,該放的放下。有些門,不是今天開的。
「走吧。」他說,「上午還有課。」
騎車回學校的路上,風颳在臉上,涼得實在。林三把車速放慢了些,腦子裡還轉著城正中那塊黑土。
那門睡得太沉,沉得不像「等誰」。
他活過千年,見過太多機關等著主人來認的陣仗——那些東西不管擺多少年,主人一沾,總有點迴響。可腳下那扇門沒有。它像是壓根不知道上頭站了個人。
這念頭叫他心裡頭有點說不出的滋味,卻不算難受。就像你在外頭漂泊了很久,回了趟老家,站在門外頭,屋裡沒燈,也沒人應門。你會有點失落,可你不會因此就覺得,那不是家。
到校門口的時候,上課鈴正響。
月考是三天後,考《計量經濟學》。
這門課是全院出了名的硬骨頭。教材厚得能當磚頭使,公式一串接一串,往後還得往矩陣里鑽。班裡一聽說要考,哀嚎聲一片。
林三坐在倒數第二排,靠著窗。他翻開教材,掃了一眼目錄,又合上了。
說實話,他有點懵。
他千年沒碰過課本了。這千年裡他幹的都是些別的勾當——跟人搶靈脈,跟妖獸拼命,被追殺,追殺別人,在宗門裡熬資歷,在一場又一場的渡劫里賭命。什麼一元線性回歸,他聽都沒聽過。
倒不是不會。是他壓根沒見過。
下課鈴一響,鄭遠就過來了。
鄭遠是這專業雷打不動的第一名,大三,保研的熱門人選。他爸在一家不小的企業當財務總監,家裡條件好,穿著也講究,說話總帶著點不緊不慢的腔調。他原本不怎麼搭理林三——林三在他們這撥人眼裡,就是個穿舊外套、頓頓吃食堂最便宜窗口的窮學生。
可最近這兩周,風向變了。趙家倒了,蘇清雪當著全校的面站到了林三那邊,連輔導員劉主任都見了林三就繞著走。鄭遠心裡那點不舒服,一天比一天攢得多。
「林三,」鄭遠在他桌邊站定,笑了一下,「月考複習得怎麼樣了?」
「還沒看。」
「還沒看啊。」鄭遠拖長了調子,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周圍幾個都聽見,「也是,你這段時間忙。忙著認識人嘛。」
旁邊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林三抬起頭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鄭遠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語氣倒是誠懇:「我說句實在的。這世上有些東西,靠認識誰、靠運氣好,能走一段。可考試這東西不一樣,卷子不看這些。它看你會不會。」
「嗯。」林三應了一聲。
「這麼著,」鄭遠直起腰,笑著說,「咱們打個賭。你要是這門能上八十,我這三年的筆記,全套,白送你,連重點帶例題,一個字不刪。怎麼樣?」
教室里安靜了一點。
林三看了他兩秒,點頭:「行。」
鄭遠笑著走了,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林三一眼——那意思是:你連書都沒翻,拿什麼上八十。
那天晚上,靈兒睡了以後,林三把教材攤在桌上。
他沒急著看。
先閉上眼,神識放開,像水汽一樣無聲地漫出去——一層樓,一棟樓,整個宿舍區,然後順著路燈和窗子,一路鋪到了學校圖書館。
大乘修士的神識是什麼分量?
千年裡他掃過整座山脈,掃過百萬人的城池,連飛蟲振翅都瞞不過他。眼下這幾架子書,實在算不得什麼。
他先掃了這本教材,從頭到尾,一字不落。例題、腳註、附錄里那幾張表、甚至排版時漏印的半個字,全進了腦子。
然後是老師發的講義、往年卷子、習題冊。
然後是圖書館三樓東側那排參考書——從最薄的一本入門,到最厚的那本外文原版,十來本,一本一本掃過去。
半個鐘頭。
他睜開眼,桌上的教材還沒翻頁。
可這門課在他腦子裡,已經不再是「沒見過」的東西了。它成了一張攤開的網:哪條公式從哪兒來,哪個定理為什麼這麼證明,哪本書里還有別的走法,全都清清楚楚,隨手能拎出來。
說到底,這不是天才。
是一個活了一千年、把整座宗門藏經閣都翻爛了的人,拿出半個鐘頭,看了一遍凡人三年才學完的東西。
他伸手,翻了翻桌上那本教材,翻到最後一章。紙頁嘩嘩響。
然後合上,關燈,睡覺。
月考那天上午,考場裡悶得慌。
卷子發下來,前後八頁。教室里先是安靜,接著就響起了翻卷子的聲音,再接著,嘆氣聲一茬接一茬。
林三拿到卷子,從頭看到尾,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然後動筆。
他寫得很快,也寫得很穩。選擇填空一路下去,筆尖幾乎沒停。到了計算題,他把步驟一行行排開,字不算漂亮,可每一步都落在該落的地方。最後一道大題是證明,他先按課本上教的法子證了一遍,寫到末尾,停了停。
他想起了圖書館那本外文原版里,另一種走法。
更乾淨,也更狠。
他重新拿了一張答題紙,從頭寫起。
寫完,離交卷還有一個鐘頭。
他把兩份答題紙一併夾進卷子裡,起身,走到講台前放下。
監考的是個研究生師兄,抬頭看了他一眼,愣了下:「這就交了?」
「嗯。」
「不再檢查檢查?後面大題分值不低。」
「寫完了。」林三說。
師兄看了看他,沒再說什麼,只在那張簽到表上勾了一筆。
林三往門口走。經過中間那排的時候,鄭遠正咬著筆桿,額頭上沁著汗,聽見腳步聲抬了下眼,看見是林三,嘴角輕輕扯了一下。
那意思是:早交卷的,多半是不會。
成績是三天後出來的。
先是在班級群里炸開的。有人截了教務系統的圖,紅字標著排名,第一名那一欄,分寫得清清楚楚。
林三,100。
整個專業,一百來號人,就這一個滿分。第二名九十四,第三名九十二——鄭遠是九十二。
群里先是沒人說話,接著消息一條接一條往上涌。
「滿分?認真的?」 「這門課我六十都懸……」 「他不是連書都沒翻嗎?」 「樓上,人家翻沒翻你咋知道。」
林三沒怎麼看群。他被叫去了教研室。
任課老師姓李,五十來歲,頭髮白了一半,教了二十年計量。林三進去的時候,李老師正戴著老花鏡,盯著桌上一張答題紙,手邊放著一杯早涼透的茶。
「坐。」李老師頭也沒抬。
林三坐下。
又過了好一會兒,李老師才把那張紙推過來,推到他面前。
「最後這道證明,你寫了兩種。」
「嗯。」
「第一種是課本上的法子,中規中矩,挑不出毛病。」李老師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第二種……我昨晚拿回家,看到了兩點半。」
林三沒接話。
「前幾年我在國外開會,聽人提過一嘴這個思路,回來想找,資料沒找全,一直擱著。」李老師的聲音里有點壓不住的東西,「你這個寫法,比他們說的還乾淨。你從哪兒學的?」
「圖書館。」林三說,「三樓東側那排,有本外文原版,靠後那一部分。」
李老師怔了怔,隨即笑起來,笑得有點無奈:「那本書,我們教研室買了六年,我翻過目錄,沒細看。說是太難,學生看不了,就一直擱著。」
他把眼鏡戴上,重新看林三,眼神跟剛進門時不一樣了。
「林三,你以前的課,是怎麼上的?」
「就那麼上的。」
李老師點點頭,沒再追問,只把那張答題紙小心地收進文件夾里。
「卷子我先留著。」他說,「回頭教研室幾個老師想看看。」
鄭遠是在第二天傍晚堵住林三的。
他把林三叫到教學樓後面的空地,手裡攥著一個本子——正是他那套傳說中的筆記,厚厚的三冊,邊角都磨毛了。
「我說話算話。」他把本子遞過來,「你上了八十,不止,你上了一百。筆記給你。」
林三接過來,掂了掂,塞進包里:「謝了。」
「不用謝。」鄭遠站著沒走,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那個第二種證法,我借來看了兩遍。」
「看懂了?」
「……沒有。」
鄭遠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別處。他素來是那種把「我不如人」四個字咽不下去的人,這會兒語氣倒很平。
「我看了兩遍,第一遍沒看懂,第二遍去查了兩本書,還是沒看懂。」他說,「我今年大三,這專業能排第一。我從大一開始就沒服過誰。」
林三沒說話。
「現在服了。」鄭遠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補了一句,「明天那頓飯,我請。你挑地方。」
林三笑了一下:「行。」
鄭遠走遠了。天色暗下來,教學樓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林三站在原地,把包里那三本筆記又掏出來看了看。筆記記得極工整,紅藍黑三色,一看就是熬了無數個晚上。
他忽然想起城正中那塊黑土。
那扇門睡著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醒。可眼下這些——一張卷子,三本筆記,一個服氣的同學——倒是實打實攥在手裡的。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