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票是晚自習前摸出來的。
林三伸手去書包側袋裡掏鑰匙,指尖先碰著一片硬紙。他拿出來看了看——深藍底色,燙金的字,邊角還帶著外頭夜裡的涼。
江城大劇院。周五,晚七點半。一樓,七排十二號。
他翻到背面。
一行鉛筆字,寫得很輕,筆尖在紙上頓過兩回,看得出來寫的人猶豫了很久:
「七點半。我在門口。」
林三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字他認得。半個月前楚夢瑤塞給他那疊手抄殘譜,譜子邊上標註減字的筆跡,跟這一模一樣——橫平豎直,收筆的地方總愛往回帶一點點,像寫完還想再說句什麼,又咽回去了。
「哥,你笑什麼?」
靈兒從屋裡探出頭,頭髮上還別著個發卡,手裡捏著筆。
「沒笑。」
「你笑了。」高三的丫頭眼睛尖得很,「我隔著一扇門都看見了。」
林三把票揣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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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給的?」靈兒追問。
「一個朋友。」
「哪個朋友?」靈兒把筆往本子上一戳,眼睛亮起來,「男的女的?」
「女的。」
靈兒眯起眼,一臉什麼都明白的樣子:「怪不得你笑。」
林三沒接話,進屋給自己倒了杯水。
「我可提醒你啊,」靈兒在背後揚聲,「人家肯給你送票,說明人家心裡有你。你要是再拿『我得在家看妹妹』那套往外推,我可不領這份情。」
林三端著杯子出來,看了她一眼:「你倒挺懂。」
「廢話,我高三了。」靈兒一揚下巴,「我們班那點事兒,我門兒清。」
靈兒跟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忽然正經起來:「哥,你那票上的日子是周五吧?」
「嗯。」
「那你周五晚上送我到學校門口,你自己去。」靈兒說得乾脆,「晚自習我自己回,又不是不認路。」
林三回頭看她。
「別那麼看我。」靈兒聳聳肩,「前幾回你推了人家的飯局,就因為我一個人在家。這回我可不背這個鍋。」
林三笑了一下,沒解釋。
他本想說「那不是飯局」,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跟這丫頭解釋這個,越描越黑。
周五晚上,江城大劇院。
門口的台階上站滿了人,都在等開場。林三到的時候七點二十,楚夢瑤已經在了。
她站在台階右側的柱子旁邊,穿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很舊了,袖口磨得有點發白。頭髮鬆鬆地扎著,沒戴什麼首飾。周圍的人三三兩兩聊得熱鬧,她一個人站著,安安靜靜的,像一段被放進鬧市裡的獨奏。
看見林三,她沒招手,也沒喊,只把手裡那張票舉了一下。
林三走過去。
「你還真來了。」她說。
這話問得有點多餘——他要是不來,這會兒人已經在別處了。可她說得很認真,像是在確認一件她自己都沒把握的事。
「票都給了。」林三說。
楚夢瑤點點頭,轉身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他一眼:「……我多買了一張。本來是給我導師的,他臨時出差。」
林三「嗯」了一聲,沒戳穿她。
他活了一千年,見過太多種撒謊的樣子。楚夢瑤這一種,是裡頭最笨的——笨在她說完之後,耳朵尖紅了一下。
燈暗下來,音樂會開始。
上半場是合奏,七八樣樂器,台上坐得滿滿當當。林三坐在七排十二號,右手邊就是楚夢瑤。
他不懂西洋那套,可民樂裡頭的門道,他閉著眼都數得清。這倒不是吹——修真界千年,他見過音律入到極深處的人:有人撫琴能引動山河共鳴,有人亂撥幾弦就讓人氣血翻湧。音到了那份上,本身就是一種手段,不輸刀劍。
台上的比起那些,當然差得遠。可也還算乾淨,沒糊弄人。
楚夢瑤從頭到尾沒動一下。她坐得筆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台。
林三餘光里看見她的手指,指腹上有一層薄繭——那是十一年練琴磨出來的。他自己彈琴的時候,指腹上也有過。
下半場是古琴獨奏。
琴家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上台時步子邁得很穩,坐定、調弦、抬手。頭幾個音下去,全場都靜了。
彈到第三段落,林三聽見了。
第三弦,鬆了。
不是彈錯,是弦本身鬆了半分——按下去的音,比該在的位置矮了一絲。差得極少,一百個人里未必有一個聽得出來。
黑暗裡,他右邊傳來一聲極輕的氣音。
「第三弦,鬆了。」
是楚夢瑤。她沒轉頭,嘴唇幾乎沒動,聲音低得只有他能聽見。
林三也沒轉頭。
「半分。」他說。
她這才側過臉來看他。
劇場的燈全暗著,只在台口留了一圈光。那點光從側面掃過去,落在她眼睛裡,亮了一下。
她沒說話,可林三看見她嘴角動了一動——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兩年前開始,她在這張琴上下了十一年功夫,練到能聽出半分之差。今天台上這半分,是她自己聽出來的。
而他說「半分」的時候,說的不是她聽錯了,是說:你聽對了,就是這個數。
黑暗裡,兩個人誰都沒再開口。台上的琴聲還在往下走。
散場的時候快十點了。
大廳里燈火通明,人擠著往外走。林三和楚夢瑤順著人流往門口挪,走到一半,楚夢瑤忽然停住。
大廳東側圍著一圈人。
中間站著個穿灰唐裝的男人,五十上下,留一撮山羊鬍,手裡轉著一串珠子,正說得眉飛色舞。
圍著他的是三四個中年男人,穿得都挺講究,其中一個手裡還捏著個鼓鼓的信封。
「諸位,琴這個東西,不是樂器。」灰唐裝把聲音拔高了一截,「琴者,禁也。它是正人心的。古人撫琴之前,先沐浴焚香,為什麼?因為一聲下去,能驅邪氣、養元氣。」
「那這得練多少年?」有人問。
「練?」灰唐裝笑起來,「不用練。我這門『太古音療』,聽就行。一曲抵你十年打坐。諸位平時應酬多,睡眠差,肝火旺——聽上三回,藥都省了。」
「這麼神?」
「我這套曲子,是從古籍里扒出來的,失傳了一千八百年。」灰唐裝把珠子往手腕上一繞,「光是整理,就花了八年。」
「那……我媽那病,能聽嗎?」圍著的老闆里,有個遲疑著開了口,「醫院說要長期吃藥,她自己不肯,說把胃吃傷了。」
灰唐裝眼皮都沒抬:「吃藥?吃藥是往下壓。我這個是從根上往外拔。聽三回,你媽那藥就能減一半;聽滿一個療程,停乾淨。」
「真能停?」
「我打包票。」灰唐裝一拍胸脯,「上回有個老總,糖尿病,聽了六回,現在米飯照吃。」
那老闆眼睛一下亮了,捏著信封的手緊了緊。
楚夢瑤站在原地,眉頭皺了起來。
她沒出聲,可林三看見她那隻擱在身側的手,指頭微微蜷了一下。
那是彈琴的人聽人胡說八道時的反應——跟聽見有人在自家祖墳上蹦躂差不多。
「怎麼了?」林三低聲問。
「他說的那本古籍,」楚夢瑤壓著嗓子,每個字都往外冒涼氣,「根本不存在。我們系裡那幾位老先生,一輩子就幹這個的,連聽都沒聽過。」
林三點點頭,目光落到灰唐裝的手上。
那雙手白白淨淨,指腹光滑,一個繭子都沒有。
他心裡有數了。
練琴十一年的人,指腹上會有薄繭——楚夢瑤手上有,台上那位琴家手上有,他自己千年之前也有。這是騙不了人的東西,跟老繭長在鋤頭把上是一個道理。
這人別說彈琴,怕是連琴弦都沒摸過幾回。
「你覺得呢?」楚夢瑤側頭看他。
林三想了想,說了句實話:「他那隻手,比你嫩。」
楚夢瑤愣了一下。
然後她極輕地笑了一聲。
就一聲,很快收住了,像是自己也嚇了一跳。可那一聲是真的。
「那不是廢話嗎。」她低聲說,臉上那點清冷散了些。
林三沒再接。遠處,那個捏信封的老闆已經把信封往灰唐裝手裡塞,灰唐裝嘴上推了兩句,手倒是接得很穩。
「下周三,」他揚了揚嗓子,衝著那幾個老闆,「我在文化宮禮堂有個講座,講太古音律與養生。諸位要來,我給你們留前排。」
幾個老闆紛紛點頭。
楚夢瑤「哼」了一聲,轉身往門外走。
林三跟上去,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大廳東側。
灰唐裝還在那兒,珠子轉得飛快。
出了劇院,夜裡的風一吹,人都清醒了些。
江城的夜市這時候正熱鬧,隔著兩條街能聞見烤串的味兒。林三和楚夢瑤沿著人行道往學校方向走,誰都沒提打車的事。
走了半條街,楚夢瑤忽然開口:「今天那半分……」
「嗯?」
「沒什麼。」她低頭看著路面,「我就是想說,我練了十一年,頭一回聽出來是在台上。」
「以後會越來越多。」林三說。
「你怎麼知道?」
「你手上那點繭,不是白長的。」
楚夢瑤沒接話,走到路口的紅燈底下站住了。
燈變了綠,她卻沒動。
「那疊殘譜,」她說,眼睛看著對面馬路的紅燈,「還有後半段。」
林三轉頭看她。
「我一個人對不上。」她聲音很平,像是隨口一提,「你要是有空……」
「有空。」林三說。
楚夢瑤點點頭,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後悔自己多說了這一句。她快步過了馬路,走到對面才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路燈底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那……下次。」她說。
「行。」
她轉身走了,走得很急,米白色的外套在風裡鼓了一下。
林三站在原地沒動,等她的影子拐過街角看不見了,才抬步往回走。
口袋裡那張票還在。他摸出來看了一眼,背面那行鉛筆字被手指蹭得有點花了。
他忽然想起半個月前,也是這樣的晚上,楚夢瑤把那疊殘譜遞給他,說完「明天下午三點,琴房」就走了,也是這樣急。
那回是兩年來她頭一回對人說「明天」。
這回是頭一回有人給她寫「我在門口」。
這兩樣加起來,比什麼卷子、什麼滿分,都實在。
林三把票揣回兜里,往家的方向走。
風裡烤串的味兒一陣一陣飄過來。他走得不快,腦子裡還留著黑暗裡那一聲極輕的氣音——
「第三弦,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