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西郊的會場外頭,兩桿杏黃大旗叫風卷得獵獵響。
裴烈靠在旗杆底下,指尖轉著一枚鐵膽,斜眼往特邀席那排空椅子掃了一圈,嗤地一聲:「凡人大學生也配坐這兒?這次大比,我順手就把那幾個特邀席碾了。」
他身旁那個古武林家的旁支子弟叫紀野,聞言笑了笑:「烈哥,你這火氣,是衝著江大那個林三來的吧?上個月體育館的事,江城都傳瘋了——一個窮學生,一招把林傲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林傲是我哥的手下敗將,被個大學生壓了,我裴家臉往哪兒擱?」裴烈把鐵膽往掌心一磕,「這回大比,凡人特邀席我挨個會一遍,先拿這個林三開刀。他不是能打麼?我讓他知道,凡人跟修行子弟之間,差的是一整條命。」
紀野咂咂嘴:「可別大意,聽說蘇家那位也來了,保不齊替江大說話。」
「蘇家?」裴烈冷笑,「蘇家自己都縮著,祖祠那點事瞞得過誰。他們敢跟裴家炸刺?」
兩人說話的工夫,會場裡頭鐘磬一聲震,三道清氣衝上雲霄——青年大比,開了。
林三這會兒還坐在出租屋的藤椅上。
腕底銅印貼著皮膚,溫溫的,自打祖祠那一回共鳴,它再沒鬧過脾氣,倒像睡熟了還惦記著什麼。窗台上的小綠蘿又抽了半片新葉,靈兒臨走前澆的水還沒幹。
門沒敲,一道青煙似的影子從窗縫裡溜進來,落地化成個半透明的少年模樣——西陵門老僕遣來的信使。
「門主。」它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大比今兒開了。各家子弟都到了江城,古武林家那位少主林傲、裴家這位裴烈,還有蘇家遣的姑娘,全在會場。上頭的意思,凡人特邀席歸江城大學,點名要門主您下場走一圈。」
林三挑了挑眉。江大不過一所學府,哪來的資格擠進修行界的大比?信使像是看穿他的疑惑,接著道:「這特邀席是給修行界附庸的凡間勢力留的,江城本地的蘇家、古武林家都算。蘇家那位家主蘇明遠早跟上面遞了話,說江大出了個能一招鎮了林傲的人物,點名要您頂這個名額。上頭也樂得看看,凡間學府里是不是真藏著根腳不一般的人。」
「還有一事。」信使遲疑了一下,「老僕昨夜傳話,說北邊水脈那位舊部有了動靜,像是被這大比的陣盤驚著了,在暗裡呼應。老僕讓門主留意,大比這場面,怕不止各家子弟那麼簡單。」
林三接了它遞來的青銅鱗片,在指間轉了轉。鱗片上的半開翅膀鳥紐,和他祖祠老根、青溪古墓壁上見過的印記,是同一個師傅的手筆。
「林傲也去?」他問。
「去了。」信使說,「他祖父林家當代家主親自壓著,沒敢當場發難,可那股子不服氣,隔著三丈都聞得見。他放話了,這回大比要當眾把那位江大的林三,碾回原形。」
林三樂了。
大乘圓滿的感知鋪開,江城西郊那座會場在他識海里清清楚楚:裴烈不過築基出頭的火候,林傲仗著古武底子勉強夠金丹的邊,蘇家那姑娘更是連引氣都沒正經入門。這幫人,在他眼裡跟院子裡撲騰的麻雀差不多,撲棱得再響,也飛不出這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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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桌上的涼白開抿了一口。千年修行,什麼樣的天才沒見過?眼前這幾個,連他當年隨手點化的弟子都比不上。可偏偏是這樣一群人,放話要「碾了凡人大學生」——說的正是他這個江大窮學生。
他忽然想起靈兒。丫頭正高三,這會兒該在教室里啃卷子,為模考熬到半夜。這攤渾水再深,也不能把妹妹卷進來。她先天道體的氣,他早用淺封裹住了,地底那張網暫時認不出她。想到這兒,他心頭那點輕笑淡了些,多了層少有的認真。
信使又補了一句:「門主,上頭辦這大比,明面上是各家切磋,背地裡是在挑『根腳乾淨』的子弟,似有重用。老僕囑咐您,這攤渾水不妨下去踩一腳,看看水底坐的是誰。」
林三把鱗片收回兜里。
他想起祖祠里浮起的那一幀——仙門半開,守門身影把印信按進少年掌心,點破他魂魄本源之根繫於藍星仙門祖地。這根線,從祖祠老根連到城正中那扇還在睡的門,而他是線頭。大比這張台子,說不定就是另一端的人,遞來的一張請帖。
「根腳乾淨……」他低聲念了這四個字。
誰算乾淨?他這縷本源,比在座所有人都老、都深,偏偏又是個活在現代、有個讀高三妹妹的窮學生。這「上頭」要挑的,到底是怎樣的「乾淨」,他倒真想會一會。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自己這縷本源,根繫於藍星仙門祖地,比在座任何一個人都老、都深——若論「根腳乾淨」,只怕滿場沒人比得過他。那「上頭」若真在挑這樣的人,大比這張台子,怕不是衝著切磋來的,是衝著「線頭」來的。城正中那扇還在睡的門,會不會也在等這場大比,等他這個線頭自己走到台前?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蘇清雪發來一條消息:「大比今天開,蘇家也接了帖。我剛聽說江大那個特邀名額點的是你——你真要去跟那些人打?」後頭跟了個皺眉的小表情。
林三指尖敲了敲屏幕,回得慢條斯理:「去看看熱鬧。」
他沒說別的。蘇清雪至今只當他極能打、極穩,是個靠運氣壓了林傲的窮學生,斷沒有往「修士」上想。讓她這麼以為,挺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牽扯越淺。
蘇清雪那頭,卻實實在在犯了愁。她此刻正坐在蘇家宅子的書房裡,手邊攤著大比的帖。蘇家遣她堂兄出戰,她作為家主之女列席,從頭到尾聽見長輩議論:這次大比上頭挑人極嚴,凡人特邀席那幾個,多半是去送菜的。她盯著帖上「江大·林三」四個字,指尖無端地緊了緊——他再能打,也只是個沒正經練過的窮學生,那些真刀真槍的修行子弟,哪是那麼好對付的?
她想再發條消息叮囑,又怕顯得沒信心,惹他反感。末了只把手機扣在桌上,望向窗外西郊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靈兒這邊倒沒心沒肺。晚自習剛歇,丫頭髮來一條:「哥,我今兒模考數學破天荒上了百二,你別老惦記西郊那攤子,早些睡。」末尾還綴了個咧嘴的笑。林三看著那行字,唇角彎了彎——丫頭越好,他越得把這片天,穩穩撐住。
會場裡頭,林傲站在林家陣營最前頭,臉色比誰都沉。
上迴轉體育館那一招,他到現在沒想明白——明明自己古武功底扎得穩,怎麼就被人一巴掌似的按在了原地,連掙都掙不開。祖父那句「人家讓你三成你都接不住」像根刺,扎在胸口拔不出。
「傲兒。」林家當代家主林振山聲音不高,「大比規矩,凡人特邀席也算正場。你若遇上那個林三,只管贏回來,別丟林家的臉。可記著,人家背後的水,比你見過的深。」
林傲咬了咬牙:「爺爺放心,這次我當眾碾了他。」
他這話聲音不小,前排幾個裴家子弟都聽見了,裴烈轉過頭,沖他揚了揚下巴:「巧了,我也盯著那個林三。咱倆誰先遇上,誰先碾——省得搶。」
會場裡鬨笑一片。
主席台一位鬚髮皆白的長老敲了敲銅磬,聲傳全場:「大比照舊例,凡人特邀席算正場,勝者記勛。各家子弟,莫要下了死手——點了名要會江大林三的,且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這話明著是勸和,暗裡卻把「江大林三」四個字,當眾釘在了所有人的視線里。
蘇家那邊,蘇明遠負手立在角落,把這一幕盡收眼底。他比誰都清楚,那個被兩家天驕爭著要「碾」的江大窮學生,上回在祖祠只消一站,就把蘇家守了上百年的印記說成了白話。天驕們放的話,早晚要噎回自己喉嚨里。
他低頭,給林三發了條消息:「大比已開,特邀席歸江大,上頭點名您出戰。幾家子弟口風很沖,指名要會您。老朽在會場候著,隨時接應。」
林三回得簡短:「知道了。」
蘇明遠收了手機,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旁人只當兩家天驕爭著要「碾」的是個走運的窮學生,他卻是少數幾個知道分量的人。上回祖祠裡頭,那人只消一站,就把蘇家守了上百年的印記說成了白話——天驕們放的話,早晚要噎回自己喉嚨里。他倒有點盼著,看這場大比,怎麼收場。
唐悅是在晚飯桌上聽她爸說起的。
唐家生意圈子靈,財靈體對數字和風向天生敏。她爸隨口一提「裴家、林家這兩天都往西郊跑,像是要辦什麼大事」,她筷子一頓,立馬給林三撥了過去。
「林哥,西郊那攤子你曉得不?我爸說古武林家和裴家的人這兩天全扎過去了,神神秘秘的。」
林三那邊笑了一聲:「曉得了,是大比。」
「大比?」唐悅一愣,「那不是修行界的事麼,跟你這窮學生有啥關係?」
「跟我關係不大。」林三說,「就是去湊個熱鬧。」
唐悅半信半疑掛了電話,轉頭跟蘇清雪發消息對上了號——兩人這才知道,江大那個特邀名額,點的是同一個人。兩個姑娘對看一眼,誰都沒再問。她們都信林三,可也都清楚,那幫真刀真槍的修行子弟,不是體育館裡被一招定身的林傲能比的。
這份擔心,林三自然不知道。就算知道,大概也只覺得有意思。
楚夢瑤那邊倒是一如既往的靜。她剛下晚課,路過琴房時聽見有人在練一首生譜,指法亂了三處,她駐足聽了一會兒,沒進門,轉身走了。手機亮了一下,是蘇清雪發來的消息,提及西郊大比、提及林三被點名。她看完,只把那枚夾在書包側袋的音樂會門票又摸了摸,眼底沒什麼波瀾——她信他,從那回古琴第三弦鬆了半分起,就信。
日頭偏西,會場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林三把青銅鱗片往兜里一揣,指腹蹭過那道半開翅膀的鳥紐——和祖祠老根、古墓壁上的印記,是同一個師傅的手筆。窗外江城的燈也一盞盞亮起來,像誰把星子撒在了地上。
青年大比的頭一天,熱鬧才剛起。
裴烈和林傲的狠話,已經順著會場的風,傳到了每一個該聽見的人耳朵里——「凡人大學生也配上台?這次我碾定了。」
林三把手機擱回桌上,指節在藤椅扶手上輕輕一叩。去,是要去的。蘇明遠遞的這把椅子,他接得;天驕們放的話,他也接得。只是這一回上台,他得想清楚——是露幾分,還是全壓著,只當個「能打的窮學生」走一圈。順帶,也看看那「上頭」挑人,到底想挑出個什麼名堂。
而被他們要碾的那個人,正把「青年大比」四個字在舌尖慢慢嚼了嚼,覺得這味兒,比想像里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