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擂台三尺高,台面叫人磨得發亮,邊角還沾著昨兒下雨留下的水痕。台口立著兩面杏黃大旗,風一吹,旗角捲起來,露出底下「青年大比」四個墨字。鐘磬聲里,各家的旗子挨著排,把半座會場染成了花花綠綠的一片。會場的地是夯實的泥地,西郊的風裹著青草和泥土的味兒往人鼻子裡鑽。主席台上坐著七八位長老,個個白須華服,面前的銅磬擦得鋥亮;台側立著兩塊水牌,密密麻麻寫滿了今日對陣。各家子弟的穿扮也分得清:古武林家一身短打利落,裴家偏素黑,隱宗那幾位則寬袍大袖,裝足了世外高人的派頭。
林三踩著台階上去的時候,台底下先笑了一片。
「江城大學?那不是念書的地兒嗎?」
「凡人席硬塞進來一個大學生,這回有樂子看了。」
「厲鋒可是玄陰宗真傳,一掌能把這小子拍進台縫裡。」
笑聲里混著幾聲起鬨的口哨。看台分了好幾片:古武林家的紅旗席、蘇家的素白帷、裴家的玄色帳,再往外是七八家隱宗的小旗,密密麻麻坐滿了人。昨兒開幕那陣的喧鬧還沒散乾淨,今兒初賽一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都支棱著耳朵,等著看這場「凡人挑戰修行界」的好戲。
林三眼皮都沒抬。他這會兒站定在擂台當中,雙手垂著,像來操場散步。對面那個叫厲鋒的年輕人已經擺開了架勢,下巴揚得老高,一身玄色練功服,袖口繡著道暗紋,腰板挺得跟標槍似的,分明是憋著一肚子勁兒要在這台上立威。
主席台那位長老敲了敲銅磬。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場喧譁:「凡人特邀席歸江城大學,蘇家舉薦,江大林三出戰。初賽第一場——玄陰宗厲鋒,對江大林三。」
這話不是憑空來的。昨兒大比一開,西陵門信使就遞了話:凡人特邀席本就掛在江大名下,蘇明遠當眾點了林三的名。台下那些天驕原當蘇家是抬舉自家人面子,沒人真把個「窮學生」放在眼裡。
話音落,台下又是一陣意味不明的哄。蘇清雪坐在特邀席上,手指頭把衣角攥出了褶子。唐悅湊過去,壓著聲:「悅姐你別慌,他……他能打。」楚夢瑤沒說話,只把那雙清冷的眼睛落在林三背上,像在聽一根極細的弦,生怕斷了。
厲鋒先開了口,笑裡帶著刺:「大學生,我讓你先出招。免得回頭人說我欺負讀書人。」
林三抬眼,淡淡看了他一下:「不用。」
「喲,還挺硬。」厲鋒嗤笑一聲,腳下一蹬,人已經撲了過來,掌風帶著股陰寒濕意,明顯是練過陰寒一路的武功,指節都泛著青白。台下有人喊好,古武林家那片席上還起了兩聲稀稀拉拉的掌。
林三沒退。
他往前半步,右手像是隨手一搭,正搭在厲鋒手腕內側。厲鋒那股子衝勁像是撞進了一團棉花里,卸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往前一栽——林三另一隻手在他肩頭輕輕一按,借著他自己的力道把他往側後方一送。
厲鋒腳底踩空,踉蹌著退到擂台邊沿,後背「咚」地撞上護台的木欄,兩條腿一軟,順著欄杆滑坐下去,半天沒爬起來。
全場靜了一瞬。
那一聲銅磬還嗡嗡響著,台底下幾百號人,嘴裡的笑沒收住,就那麼僵在臉上。
林三收回手,站回台中央,跟沒事人一樣。
——在他眼裡,這厲鋒撲過來那一手,跟個撲騰的麻雀也差不多。修為也就築基出頭那點火候,根基還虛,像是被人拿靈藥硬拔起來的,外頭看著唬人,裡頭空了一半。
他這會兒解封了四分之一的本源記憶,看人的眼光比早先又透了一層。台上台下幾十號參賽子弟,誰底子紮實、誰是被藥餵出來的,他一掃便知。連大比這擂台底下壓著的陣盤,靈力怎麼走、歸哪一脈管,他神識掠過也清清楚楚。
他站在台上,神識不動聲色地鋪開,像一層極薄的水,漫過整座會場。蘇家素白帷里那股氣息最沉——蘇明遠是隱退的古修真旁支,根基老辣,藏得深;古武林家紅旗席上一片煞氣,是刀口上磨出來的硬功;裴家玄色帳偏陰冷,練的怕是旁門路子。再往外那七八家隱宗,氣息有長有短,大多是些不上不下的小門小派。各家的強弱、各脈的遠近,一時都在他眼底排成了譜。
他還留意到,台下好幾個隱宗年輕弟子的氣息透著古怪——根子虛浮,像是被人拿靈藥或外物硬拔起來的,跟厲鋒一個路數。一屆大比,幾家都在暗裡餵藥拔苗,可見那「上頭」挑人,背後的門道不淺。
那陣盤牽引地底一絲極淡的共鳴,正是昨兒老僕傳信說的「北邊水脈那位舊部」被驚動——藍星地底那張仙門網,竟也順著大比的陣盤,輕輕顫了一顫。林三神識在那根水脈上輕輕一拂,隱約覺出那位舊部比前幾日醒得更透了,像是要掙開什麼束縛。老僕說過,散落舊部皆待門主親叩,這回大比陣盤一激,倒先替他驚動了第二位。
「上頭」挑根腳乾淨的人,另作重用——信使當初捎來的那句話,這會兒在他心裡又亮了一下。那根從西陵門牽出來的「線頭」,似乎正悄悄往大比背後那雙看不見的手上繞。
裴烈、林傲那幾個放話要「碾」他的天驕,修為至多築基出頭、金丹邊沿,在他眼裡也都是撲騰的麻雀。他甚至有點想笑——這幫人急著碾的,是個他們連邊都摸不著的大乘大修士。
厲鋒被人扶起來,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張了張,愣是沒憋出一句場面話。他盯了林三兩息,忽然一咬牙,腳步一錯,竟又要撲——
林三側身,伸手在他肘彎輕輕一托。
厲鋒這回連退三步,一屁股坐實在檯面上,這次是真起不來了,扶著膝蓋直喘。台下有人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主席台那位長老沉默了兩息,才敲磬宣布:「江大林三,勝。」
這一勝,看台上的氣兒全變了。
林傲坐在古武林家的紅旗席里,原本翹著的二郎腿悄悄放下了。裴烈旁邊那個紀野湊過去說了句什麼,裴烈眉頭擰著,沒接茬,只把玩著手裡一枚鐵彈子,指節繃得發白。裴烈把鐵彈子往袖裡一收,側頭對紀野道:「這人卸力的路子邪門,不像是正經國術。」紀野咧嘴:「管他邪門不邪門,擂台上見真章。下回你親自會會他,碾回去不就完了。」裴烈沒再接話,只把目光釘在林三背上,像要把他看穿。
挨著隱宗旗子那片,有個灰白鬍子的長老偏頭跟身邊人低聲道:「這年輕人卸力的手法圓融得很,是老江湖才有的火候,不像個毛頭小子。」身旁人咂咂嘴,沒敢接。
蘇家素白帷里,蘇明遠微微頷首。他昔年也見過些真高手,林三那一下一搭一送,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把厲鋒的衝勁化得乾乾淨淨,這等舉重若輕,絕不是尋常國術能有的。祖祠裡頭那人只消一站就把蘇家守了上百年的印記說成白話,如今看來,那回真沒看錯。
蘇清雪瞥見父親這般,愈加費解——她不知林三是修士,只當父親舉薦必有道理,可眼前這人分明就是個同窗,怎麼就值當蘇家當眾點名?她低聲問唐悅:「你早知道他這麼能打?」唐悅咂嘴:「早知道他能打,不知道這麼離譜。」蘇清雪沒再追問,只是攥緊的衣角,這會兒慢慢鬆了。
唐悅「噗」地樂了,拿手肘撞楚夢瑤:「我說什麼來著。」楚夢瑤唇角極淡地彎了彎,沒接話,目光卻沒從林三身上挪開,像在重新掂量這個「普通同學」到底有多深。
林三走下擂台,路過特邀席。唐悅先塞過來一瓶水,蘇清雪也湊上前,壓著聲問:「你什麼時候練的這麼能打?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林三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笑道:「瞎練的,對付這種還行。」唐悅插嘴:「瞎練能一招把人定住?你當我傻。」楚夢瑤偏頭看林三一眼,輕輕道:「他彈琴的指法也穩,原來不止會琴。」楚夢瑤沒湊這份熱鬧,只把另一瓶水又往前遞了遞:「喝慢點。」林三接了,心裡覺著這幾個人圍著轉的日子,比千年孤修有意思得多。靈兒若在場,准也擠過來咋呼,可惜高三的妹妹這會兒還在學校啃錯題本,沒這眼福。他想起昨兒靈兒還念叨著要來看熱鬧,被他一句「好好備考」堵了回去,這會兒倒有點後悔沒帶她來開開眼。
可他心裡頭,其實停在了另一件事上。
厲鋒被他按下去那一下,袖口裡「嗒」地滑出一枚玉牌,掉在擂台青石上,滾了兩圈才停。玉牌巴掌大,正面刻著一道古紋——林三目光掃過,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
那紋路他認得。
不是玄陰宗的記號。是「上頭」那方挑人的勢力暗合的古紋樣式——跟信使說的、跟大比背後那雙看不見的手,對上了。
林三神識極輕地碰了那玉牌一下,裡頭竟泄出一絲極古的氣息,和青銅鱗片上的鳥紐印記有點像,又分明不是同源。像是兩個不同的師傅,照著同一張老圖樣,各刻了一回。這讓他心裡那根「線頭」又緊了一分——藍星地底那張仙門網之外,竟還有人照著相近的古樣在行事。
他心裡盤算:這玉牌的紋路和青銅鱗片上的鳥紐,分明出自同一張仙門古圖。也就是說,那「上頭」挑人的勢力,也認得這等古樣——這場大比,怕不只是選幾個根腳乾淨的後生,背後有人在藍星尋什麼人、或什麼東西。這根線頭,越扯越長。
厲鋒慌忙把玉牌撿起來,塞回袖子裡,動作快得有點不自然,手指頭還微微發了顫,顯見這東西對他也金貴。他下意識往主席台那一側瞟了一眼。主席台最裡頭,一個一直沒怎麼出聲、穿著灰布道袍的老者,指尖正搭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眼神往厲鋒那側一掃,像在示意什麼人把東西收好。
林三把水瓶放下,像是沒看見。
可那枚玉牌,他記下了。還有那灰袍老者敲扶手的那兩下——分明是認得那紋路的人。
台下喧聲又起來了,下一對選手已經熱身登場。林三把瓶里剩的水一口喝乾,忽然想起靈兒這會兒還在學校啃錯題本——高三的妹妹,道體的氣早叫他下了一層淺封裹住,牽不動地底那張網。這趟大比,他本是順手來摸「上頭」的底的,護妹才是正經事。
他唇角微動,把玉牌的事先壓進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