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西郊的會場這兩天換了一副面孔。杏黃大旗在風裡翻卷,鐘磬聲一響,看台上的喧鬧便壓了下去,只剩擂台邊的裁判提著銅鑼,一聲鑼響,便是一場較量開打。
場子東西兩側扎著各家的帷帳。古武林家那頂是玄色,壓著銀線繡的雲紋;蘇家是素白,邊上立著兩桿青旗;裴家最扎眼,紅毯鋪出三丈遠,帳前還擺了兩隻銅鼎,鼎里飄著若有若無的沉水香。江城大學那塊牌子掛在選手區最邊上,小得像個添頭,可今兒個,添頭比誰都響。
林三站在選手區邊上,手裡端著杯溫水,還沒喝兩口。他這「凡人特邀」的牌子掛得顯眼,路過的人總要斜他一眼,那眼神里寫的全是「這大學生哪來的膽子上台」。
初賽那場早散了,厲鋒被制住抬下去時的臉,到現在還有人當笑話講。可笑話歸笑話,真到了自己要對上這人,沒幾個不心裡發虛。
第二場對手是個使長劍的,報名寫的是古武旁支、練了九年。那人上場先抱拳,架子擺得足,劍尖一抖就奔林三面門,快得看客們驚呼一片。
林三沒動步,只把那劍風收進神識里看。九年的劍,根基扎在皮肉上,沒進筋骨。說白了,是被人用靈藥和偏方催出來的快,看著唬人,內里空得能聽見回音。他甚至能「看」見那漢子經脈里淤積的藥渣——是北邊某家用來拔苗的方子,三年能催出一身的皮肉功夫,卻把底子掏空了。
他側身讓過劍尖,兩根手指搭上劍脊,輕輕一壓。那使劍的漢子整個人僵住,劍像焊在了他手裡,往前送不出,往後抽不動,臉憋得通紅,額角青筋一根根蹦出來。
裁判數到三,他都沒能再動一下。鑼聲一落,全場靜了一瞬,隨後炸開。
「這就……贏了?」
「那使劍的可是陳家旁支,九年功底!」
「九年功底讓個大學生兩指頭按住?」
看台上有人樂,有人愣,蘇清雪攥著的拳頭慢慢鬆了。她今兒穿了身素淨的衣裳,坐在特邀席,旁邊唐悅早蹦起來拍手,楚夢瑤則垂著眼,指節在膝頭輕輕敲著,像在數那兩指頭裡的門道。唐悅湊到蘇清雪耳邊:「你瞧見沒,他就兩根手指!那陳家旁支在咱們學校擂台賽上可是拿過名次的。」蘇清雪「嗯」了一聲,目光卻沒從台上移開。
第三場換了個沉穩的。這回上來的是個使雙錘的壯漢,膀大腰圓,往擂台中央一站,青磚都似矮了半分。他不像前一個愛擺架子,悶頭掄錘就砸,錘風帶起的土星子濺起老高,第一錘下去,擂台木板都裂了道縫。
林三這回連手指都沒抬。他踩著一步看似隨意的碎步,錘影從他耳邊上擦過去,差著毫釐,可就是碰不到。繞到第三圈,他伸手在壯漢肘窩一托,那雙錘「咣當」砸在自己腳邊,震得擂台都顫。
壯漢愣愣低頭,看自己那雙跟鐵塔似的手,怎麼就被人卸了勁。他喘著粗氣抬頭:「你……你這身手,是哪個門派教的?」林三笑笑:「沒門派,自己瞎練的。」壯漢明顯不信,可輸了就是輸了,抱拳退下時,看林三的眼神已經帶了敬意。
第四場,來了個不一樣的。
這人瘦高個,白淨,上來先拱手稱「久仰江大同學」,禮數周全得挑不出錯。他不出手,只站著,周身隱隱有股氣在轉,像是先把場子鎮住。
林三神識掃過去,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下。
這人的氣,和厲鋒袖裡那枚玉牌的古紋,同源。
不是功法同源,是「根」同源——那種從極深處被誰種下去、用來辨別人的記號。初賽厲鋒那枚玉牌滑落,主席台最裡頭那個灰袍老者指尖敲了兩下扶手,眼神往那邊一掃,林三就記下了。眼前這白淨後生,根上帶著同一道紋。那紋路他熟,青銅鱗片信物上刻的就是這一路,西陵門老僕說過,這是「根腳乾淨」的記號。
他沒聲張。比試照常開打,白淨後生出手極巧,掌風裡帶著纏勁,像是想先把林三纏住再尋破綻。林三順著他纏勁走,走兩步忽然反手一引,那後生自己勁兒一亂,腳底打了個滑,踉蹌退到擂台邊,被裁判判了出界。
沒傷著,體面也留了。白淨後生下台時還衝林三點頭,林三也點頭,誰都沒多說一個字。可台下灰袍老者那撥人,眼神變了——那隨從又往選手區後頭去了趟,比頭回快,回來時沖灰袍老者極輕地搖了下頭。
不用聽也知道交代的是什麼——剛才那白淨後生,是被「上頭」遞了話,莫要真跟這大學生死磕,留個面子,探探深淺便罷。可這一場,探得顯然不夠,那隨從的搖頭,是「這人比想的還深」的意思。
這盤棋,下得隱蔽,可落在一個大乘神識底下,跟攤開了沒兩樣。
林三心裡頭笑了笑。他本就是借這方台子看地上修行界的成色,沒成想,這台上台下,早有人拿它當了挑人的篩子。
第五場,對手換了個性子烈的。紅臉膛,一上場就放話:「我不管你是誰特邀的,上了擂台見真章。」話音沒落,人已經撲過來了,拳風虎虎,是真練家子,氣血旺得隔著三步都能覺出熱乎,腳下踩的是正宗的樁功,每一步都釘進木板里。
林三這回沒再留太多面子。他迎著那拳風上前半步,肩頭一錯,紅臉膛的拳頭像是打在棉花上,勁全泄了,自己反倒被那股子柔勁帶得轉了個圈,一屁股坐地上。
全場鬨笑。紅臉膛爬起來,愣了愣,居然也樂了:「行,你這棉花我栽了。」他拍拍屁股上的灰,還衝林三抱了個拳,「兄弟,你這手化勁,我服。」這份敞亮反倒惹得看台又是一陣笑。
鑼響,五連勝。
看台上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江城大學那塊牌子,頭回在這三年一度的大比上這麼響。蘇明遠坐在蘇家席上,端著茶,嘴角壓著笑——他點名邀這年輕人出戰,如今看來,是點對了。他側頭低聲吩咐身側管家:「回頭把昨兒送來的那兩盒老山參,給那孩子捎一份去。」管家點頭記下。
唐悅已經顧不上形象,趴在欄杆上喊:「林哥!牛!」
楚夢瑤仍是那副清冷的樣,可唇角也微微揚了下。蘇清雪沒喊,只是看著台上那人,眼裡頭那點「他到底是個什麼來頭」的疑惑,又深了一層——她至今只當林三極能打、極穩,可這「極能打」的程度,已經快超出她對「人」的認知了。她忽然想起體育館那一招鎮傲,當時只當是巧勁,如今連著五場,巧得未免太離譜。
選手區那頭,幾個等著上場的天才湊在一塊兒咬耳朵。
「這江大的什麼來頭?陳家那九年劍,兩指頭?」
「聽說是蘇家點名邀的,蘇明遠親自遞的話。」
「蘇家?那不就是清雪她家……」
「噓,小點聲,人家現在可是咱們校花跟前紅人。」
「紅個屁,這身手,清雪配他還差不多。」
有人嗤笑:「做夢吧你,人家清雪什麼家世。」
議論聲不大,可落進林三神識里,字字清楚。他端著水杯,眼皮都沒抬。
林三神識如一層極薄的水,無聲漫過整個會場。他「看」見的,是另一番光景——那些被各家當寶貝供著的天才,根底在他眼裡纖毫畢現。林傲的金丹邊火候,架子撐得足,可丹田裡那團氣轉得滯,是急著突破硬拔起來的;裴烈的築基出頭,根基虛浮得像水上浮萍;蘇家那幾位女弟子,連門檻都沒摸著,全靠家學堆出來的招式唬人。至於場上那些被「上頭」種了記號的,根上那道古紋,一個挨一個,像夜裡河面上漂著的燈,明滅可見。
他這大乘圓滿的眼界,看這群雛鳥撲騰,連「降維」都算不上,頂多算看一群剛學飛的小雀,撲棱得再歡,也飛不出他掌心這片天。這念頭一起,他自己都有些好笑——千年修行,臨了在個江城西郊的擂台邊上,拿大乘神識數人家天才的根底。那些當年在修真界被他一劍挑落的老怪若瞧見,怕是要笑掉大牙。
議論聲漸歇,他抿了口水杯里溫吞的水,唇角壓著笑意。
林傲這會兒坐不住了。他騰地站起來,對身邊人道:「下一場該我了。」
裴烈也跟著起身,兩個平日裡誰也不服誰的天才,這會兒倒擰成一股繩:「一塊兒上,碾了他。」
主席台那頭,灰袍老者微微搖頭,抬手把兩人按了回去。他身邊隨從低聲道:「長老說,莫急,先看清這人的『根』。」
「根?」林傲不解,「他不是江大的凡人學生嗎,有什麼根?」
隨從沒答,只看了眼擂台。林三正把那杯溫水擱在選手區的台子上,轉身往休息處走,步子閒得像來逛集市的。
林三走下擂台時,神識沒撤。他「看」見那撥人裡頭,灰袍老者又偏頭,跟另一個更年長的老者低語。年長老者眯著眼,往林三背影上掃了一眼,輕輕「嗯」了聲,那一聲里,有幾分意外,也有幾分興味。
像是在看一件出乎意料的東西。
林三把那點「興味」收進心底。他這「凡人特邀」的身份,本是個意外變數,如今倒成了別人篩子裡頭最扎眼的那粒。他忽然有點明白祖祠里那道同源印記的意思了——藍星地底這盤棋,比他以為的大。而眼前這大比,不過是棋盤上頭,先落的一顆子。
風從西郊野地卷過來,帶著點泥土和荒草的腥氣。林三深吸一口,把水杯拎起來,還是沒喝。
他想起出租屋裡靈兒啃錯題本的樣子。高三的妹妹這會兒該睡了,道體氣被他淺淺裹著,安穩,不牽地底那張網。他護著的這點安穩,和眼前這明里暗裡的算計,隔著的,是一道他遲早要跨過去的門。
可眼下,先把這連勝走完。
擂台那頭,裁判又敲響銅鑼,第六場的對手已經被推了出來。是個面生的年輕人,眼神飄忽,上場前還回頭往主席台那撥人身上瞟了一眼,像是等在聽什麼信兒。他攥著拳,指節發白,顯然心裡頭亂得很——這亂,不是怕輸,是怕「上頭」那句沒傳到位的吩咐,叫他自己拿捏不准該進該退。
林三把水杯換到左手,嘴角動了動。
他要看看,這顆被暗裡安排過的子,到底會怎麼落。
看台那一側,林傲與裴烈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裡瞧出一絲忌憚——這個被他們放話要「碾了」的凡人大學生,六場連勝下來,連口氣都沒見喘勻。裴烈攥了攥拳,到底沒敢再把那句狠話撂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