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縮在殼裡的「上頭」,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這是林三第二天醒來,腦子裡冒出來的頭一個念頭。
昨兒在南山,那三個苗子是被人當炮灰使的。派三個連築基都站不穩的小輩去炸一座守了千年的山眼,這不是辦事,是把人往死里送。能下這種命令的,要麼蠢,要麼根本不在乎死幾個苗子。
林三傾向於後一種。
偏支要的是乾淨的根,門後之人要的是那張網——這兩樣湊到一塊,說明那扇門要開,得同時有根、有網。而能同時調得動這兩樣的,只能是比偏支、比門後之人還高一層的存在。那位,才是真正捏著線的。
不在乎,是因為苗子對他們來說只是「料」。料填進坑裡,坑滿了,門就鬆動一分。至於填進去的是誰家的孩子、那孩子往後是死是活,他們不關心——跟燒柴一個道理,能燒一把就成。
他坐在床邊,把這事從頭捋。偏支、上頭、門後之人——這三者攪在一塊,可又不完全是一夥。偏支想餵門,門後之人想收網,兩邊各懷心思,卻都盯著同一張網。而真正捏著線的那位,從頭到尾沒露過面。
「得把這位揪出來。」他心裡道。
大比那天上午還有場,他換了身衣裳出門。靈兒早背著書包走了,桌上留著半碗涼掉的粥和一張字條:「哥,我中午不回來,別等我。」字寫得歪歪扭扭,末了畫了個笑臉。
林三把字條折好揣進兜里,那半碗粥他端起來喝了兩口。
本不必吃。可這是妹妹熬的,涼了也是妹妹熬的。
到了西郊會場,日頭已經上來了。杏黃大旗在風裡翻,看台上的人比頭兩天還多。林三剛進選手區,蘇家那邊的管事就尋了過來,說老爺請他過去一趟。
蘇明遠在蘇家帷帳里等著,案上擺著茶。
「林先生。」他起身讓座,屏退了左右。
「蘇老爺有事直說。」林三落座。
蘇明遠端起茶盞,沒急著喝:「先生昨日沒在場上,城裡卻出了件怪事。南山那頭,後半夜地動了一下——動靜不大,可城南山腳下幾個村子的井,水面都晃了。今兒一早,隱世各家都在傳,說南山里那口廢了幾十年的老泉眼,冒了一夜的白氣。」
林三端著茶,神色不動:「那泉眼荒了多年,冒點氣也尋常。」
「尋常?」蘇明遠苦笑,「先生,那地方我年輕時去過。那口泉眼底下是空的,村里老人說,底下壓著東西。如今它冒了一夜白氣,第二天地就晃了——各家都在猜,是不是古墓那一路的『門』,又開了一扇。」
林三抬眼:「蘇老爺跟我說這個,是想問什麼?」
蘇明遠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想問的是——這江城地底下,到底有幾扇門?」
帳子裡靜了下來。
林三看著這位蘇家的家主。蘇明遠見多識廣,也知道他不是凡俗之人,可終究只是個世俗世家的掌舵人,能摸到的邊太淺。有些話,說了他也接不住;可有些話,不說他也要被卷進去。
「蘇老爺,」林三放下茶盞,「你先跟我說說,你們嘴裡的『上頭』,是怎麼個來路?」
蘇明遠精神一振——這才是他真正想談的。
「華夏修行界有一套舊秩序。」他壓低聲,「隱世各家,古武的、修真的、還有些說不清來路的旁支,三年一度大比,各家遣子弟下場。明面上是切磋,暗地裡,是『上頭』在挑人。」
「挑去做什麼?」
「不知道。」蘇明遠搖頭,「只知道叫『另有重用』。被挑走的,有的三年五載還能托人帶句話回來,有的……從此就沒了音信。早年間各家還當是機緣,後來年頭久了,才覺出不對。可這規矩傳了多少代,誰也不敢問。」
「為什麼不敢問?」
「因為定這規矩的,不只是某一家。」蘇明遠聲音更低,「各家之上,還有幾位不出世的老人,行里叫『議事』。三年一度大比、『上頭』挑人、各家該出幾個子弟、該守哪條界——都是那幾位早年定下的。誰要改,就是壞了舊秩序。壞規矩的人,這些年不是沒有,後來都不見了。」
蘇明遠說到這兒,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忽然交了底:「先生,我跟您說件家醜。我們蘇家這些年,送過兩個孩子。頭一個送走第二年,托人捎回來一枚玉扣,說是『上頭』賞的;第二個送走,到如今九年,一點音信都沒有。」
林三點了點頭。
這就對上了。
守門一脈上古立下的規矩,是尋「根腳乾淨」的苗子養著、等門主歸位。後來主脈斷了音信,偏支散落各地,年頭一久,就把「養」改成了「用」,再後來改成「餵」。而「議事」那幾位不出世的老人,八成就是偏支在各家立起來的牌位——用舊秩序這塊牌子壓著,各家既不敢問,也不敢不送。
「蘇老爺,」林三站起身,「今日多謝你這些話。」
「先生——」
「大比照常打。」林三道,「你該做什麼做什麼。至於南山那邊,各家要猜就讓他們猜,猜不出所以然,反而不敢亂動。」
蘇明遠應下,送他到帳口。
臨出帳前,林三摸了摸懷裡的鱗片,在神識里問了一句:「網穩麼?」
老僕的聲音浮起來:「穩。四枚都醒著,鎖也合著。只是……主上,網成了,門眼那頭反倒更靜了。靜得有點不對勁。」
「靜就靜。」林三道,「它要真出聲,才是麻煩。」
林三剛出蘇家帷帳,路過看台那會兒,聽見有人喊他。
唐悅趴在欄杆上沖他招手,蘇清雪站在旁邊,楚夢瑤抱著琴坐在後頭。
「林哥!」唐悅喊,「明日決賽你真要上台啊?那林傲是古武林家的人,連他們家老爺子都到了!」
蘇清雪沒說話,可眼神里全是擔心。她至今只當林三極能打,可「極能打」到什麼程度才應付得下古武林家,她心裡沒底。
林三沖她們點了點頭:「放心。」
唐悅還想再說什麼,被蘇清雪拉了一把。蘇清雪低聲道:「他心裡有數。」——她說不上來為什麼,可她就是信。
楚夢瑤指尖在琴弦上輕輕一撥,一個極輕的泛音,像替他把那點擔心抹平了。
再往前走幾步,迎面就撞上了人。
灰袍老者立在那兒,像專程候著。他還是那身灰布道袍,腰間那枚不起眼的銅扣,紋路和蘇家祖祠那塊老印同源。
「林先生。」他微微欠身,禮數挑不出錯,「昨日一天沒見先生上場,原來是另有要事。」
「老先生找我有事?」
「奉命遞句話。」灰袍老者道,「『上頭』那幾位,看了先生這幾場,很賞識。大比之後,想請先生入冊——入了我這冊子,往後修行界的路,好走得多。」
他說得客氣,可那「入冊」兩個字一出來,意思就明白了:不是請,是收編。
林三看著他,忽然笑了。
「老先生,」他道,「我替你捋捋你們那位『上頭』的底,你看我說得對不對。」
灰袍老者眼皮一跳:「先生請講。」
「頭一條。」林三伸出根指頭,「『上頭』不是正統。它是仙門守門一脈後世分出去的支系,行里叫偏支。偏支離了主脈太久,把上古『養苗等門主』的規矩,改成了『挑苗填坑』。你們挑『根腳乾淨』的,不是另有什麼重用,是送去餵門眼——填進去的人,有去無回。」
灰袍老者臉色變了。
「第二條。」林三再伸一根指頭,「你們手裡那枚用來辨『根腳乾淨』的印,是守門一脈認主用的。偏支拿它當秤使,秤錯了不說,還認不出真主。」
帳外風吹得杏黃大旗獵獵響。
灰袍老者喉嚨動了動:「先生……這些話,是從哪聽來的?」
林三沒答,只伸出第三根指頭。
「第三條,也是你今日回去要報的那條。」他聲音不高,可字字清楚,「守門一脈的四枚舊部,西郊、北邊水脈、正中門側脈、南邊山眼,如今全數歸位。守墓網成了,門眼那把鎖,昨兒合上了。」
灰袍老者手裡的茶盞「啪」地落在地上,碎成幾片。
他整個人僵在那兒,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那雙原本總是半眯著的眼睛,這會兒睜得老大,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先、先生……這不可能。網若成了,『上頭』那幾位不會一點風聲都沒有……」
「因為他們那枚印,認不出真主。」林三淡淡道,「從我頭回去西郊那座古墳起,你們就一直在探我,可探到現在,探出什麼了?」
灰袍老者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先生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什麼人,你回去問你後頭那位。」林三道,「他若真懂守門一脈的規矩,聽見『四枚歸位』這四個字,就該知道該跪的是誰。」
灰袍老者渾身一震。
灰袍老者後退了半步。
他嘴唇動了動,像想問什麼,又不敢問。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開口:「先生……老朽在這位置上,替『上頭』跑了三十年差。這三十年,我送走過多少孩子,自個兒都記不清了。先生今日說他們是去餵門眼……我、我不敢信。」
「你不敢信,是因為你信了三十年。」林三道,「可信不信,那些孩子也回不來了。」
灰袍老者低下頭,肩膀微微塌下去。那一瞬間,他不像個替「上頭」跑腿的使者,倒像個忽然知道自己幫著幹了半輩子壞事的老頭。
他盯著林三看了很久,像頭一回真正看清這個人。半晌,他彎下腰,把地上的碎瓷一片一片撿起來,手抖得厲害。
林三看著他彎腰的背影,忽然想起北郊那位殘靈說過的話——偏支離了主脈太久,連「門」字都快不會寫了。眼前這位跑了三十年差的老者,何嘗不是被那枚印蒙了一輩子。
「先生今日這些話,老朽……記下了。」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只是『上頭』那幾位,未必肯信。」
「信不信是他們的事。」林三轉身往選手區走,「話我帶到——網成了,鎖合上了。往後誰再往裡填人,填一個,我攔一個。」
他走出幾步,又停住,回頭補了一句:
「還有,回去告訴你後頭那位:別再拿小輩來送。再來,我就不一定只把人退回去了。」
灰袍老者立在原地,半天沒動。
日頭偏西的時候,會場的銅鑼又響了。裁判站在台中央,扯著嗓子喊:
「明日決賽——江城大學林三,對古武林家林傲!」
看台上「轟」地炸開一片。
林三把水杯擱下,抬頭往擂台那邊看了一眼。
林傲站在台下,手裡攥著那對核桃,正死死盯著他——那一眼裡沒有輕慢了,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恨。體育館那一招的仇,他記到了今天。
林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明日那一場,他本來沒放在心上。可既然林家連老爺子都搬來了,那就把這場打得漂亮些——讓該看見的人,都看清楚。
他起身往場外走,路過主席台的時候,瞥見雲瀾坐在那兒,正低頭轉著腰間那枚玉佩。聖子抬起眼,沖他極輕地點了下頭——那是「我聽見了」的意思。
林三沒停步,只抬手回了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