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大師,久仰。」
趙天成在江城飯店訂了個小包間,親自起身給來人拉椅子。
來的這位五十上下,瘦高個,穿一身半新不舊的對襟褂子,手腕上套著一串油光發亮的珠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腦門卻亮得反光。他姓馬,圈裡人當面客氣一聲「馬大師」,背後多半叫他「馬半仙」。
馬大師也不推辭,坐下先掃了眼桌上的菜:「趙老闆太客氣。」
他隨身帶著只巴掌大的黃布包,擱在桌角,鼓鼓囊囊的,邊角露出半截銅錢和幾沓黃紙。趙天成多看了兩眼,馬大師也不遮掩,只伸手把布包往裡推了推——那意思分明是:懂的都懂。
「應該的,應該的。」趙天成給他斟茶,雙手遞過去,「早就聽說馬大師的手法,今日總算見著真人了。」
「手法談不上。」馬大師端起茶,吹了吹浮沫,「干我們這行,靠的是眼力。」
他抬眼在包間裡慢慢掃了一圈,目光最後停在東南角那盆綠植上。
「趙老闆,你這屋——東南角那盆不對。」
趙天成順著看過去。那是飯店自己擺的一盆綠蘿,葉子往下耷拉著,邊緣有點發黃。
「葉子往下耷,主漏財。」馬大師慢悠悠道,「氣從哪兒走,財從哪兒漏,明眼人一進門就看得出。趙老闆最近手頭緊吧?」
趙天成愣住了。
他最近確實手頭緊。趙家倒了以後,幾處產業抵的抵、賣的賣,帳上能動的錢屈指可數,連這次請人的定金都是湊出來的。
「大師……這都能看出來?」
「看出來的。」馬大師抿了口茶,臉上沒什麼得意的神色,越是平淡,越顯得高深。
趙天成心裡那點疑心,當場被打掉了一半。他今兒來之前還想著,這人要是唬人的,就當場攆出去;可就這一句「漏財」,戳得他心口直跳。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實不相瞞,今兒請大師來,是有件事想請您出手。」
「哦?」馬大師放下杯子,「說說。」
「江城大學有個學生,姓林,叫林三。租的是老小區的房子,六樓頂層,六十來平,跟他妹妹一塊住。」
馬大師「嗯」了一聲,沒接話,示意他往下說。
「我想請大師在那屋裡做個局。」趙天成道,「弄出點『煞』來,再出一份像模像樣的鑑定文書——就說那屋子是凶宅、養煞、住著要出事。到時候房東趕人,鄰里指指點點,學校那邊也得過問。」
他說著,眼裡那點恨意又冒了出來:「我要的不是打死他,是讓他不得安生。」
這些年他不是沒想過旁的法子。托人查過林三的底,查來查去,除了「江城大學的學生」「有個妹妹」,再粗再深的東西一樣也摸不著——連他什麼時候學的功夫、師承哪一派,都是一筆糊塗帳。
摸不著底,才最叫人心裡發毛。
馬大師捻著腕上的珠子,半天沒吭聲。
趙天成心裡打鼓:「大師,是難辦?」
「難倒是不難。」馬大師終於開口,「那地方我雖然沒去過,可老小區我熟。六樓、頂層、房齡二十年往上——這種房子最好做文章。管道老化、牆皮返潮、樓下鄰里關係雜,隨便挑一樣都能說成『煞』。」
他頓了頓:「不過趙老闆,醜話說前頭。這活兒分三樣:一是布局,二是出文書,三是善後。
「布局我親自去,文書我找人做,善後……就是事成之後,萬一有人回過味來要查,得有人把嘴堵上。」馬大師慢條斯理道,「這三樣缺一樣,前頭兩樣都白搭。」
三樣加一塊,不便宜。」
「多少?」
馬大師伸出五根手指。
趙天成盯著那五根手指,喉結滾了滾。
「五萬?」趙天成試探著問。
馬大師笑了,那笑裡帶點輕蔑:「五萬,我給你出份文書就不錯了。趙老闆,你要的不是一份紙,是把人從那屋裡攆出去,還得讓他有苦說不出——這得打點房東、串通鄰里、文書也得找像樣的路子。五十萬。」
「五十萬。」馬大師把那五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趙天成倒吸一口涼氣:「大師,這也太——」
「多?」馬大師放下筷子,臉上的笑淡了,「趙老闆,你請我不就是圖個乾淨?這活兒要真像你想的那麼便宜,滿大街都是能幹的了,還輪得到你找著我?」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補了一句:「再說了,事成之後那小子從屋裡滾出去,你這口氣也就出了。幾十萬買口氣,貴麼?」
趙天成手一抖。
五十萬。對如今的趙家不是小數。
他腦子裡飛快轉了一圈:真要拿出來,連給天宇打點裡面的錢都得動。可他一想到林三那張臉,想到堂弟在裡頭蹲著的七年,牙一咬:
「三十萬。多一分我拿不出來。」
「趙老闆說笑了。」馬大師搖頭,「三十萬,我連那幾個鄰居都打點不過來。」
兩人討價還價了小半個鐘頭。馬大師咬死不肯鬆口,趙天成一點點往上加,最後定在三十八萬,先付一半定金,事成之後再付另一半。
錢談定,馬大師臉上的笑就鬆快了,話也多了起來。
「趙老闆放心,這活兒我幹過不止一單。」他壓低聲音,頗有幾分得意,「前年城東有戶人家,跟鄰居爭一個車位,也是請的我。我在他家門口埋了點東西,又找人寫了份『路沖煞』的鑑定。沒出一個月,那家人自己搬了。」
「埋的什麼?」趙天成好奇。
「這個就不能說了。」馬大師賣了個關子,抿了口酒,「總之是老輩傳下的方子。真真假假你別管,管用就成。」
他夾了口菜,又道:「還有一回,開發商想收一片老房子,裡頭幾戶釘子戶死活不肯搬。我也是這麼辦——夜裡弄點動靜,白天找人散幾句閒話,說那屋子夜裡響、燈自己滅。人心這東西,最經不起念叨。念叨久了,他自己就先慌了。」
趙天成聽得連連點頭,心裡那點不安反倒散了,只剩下痛快。
馬大師一邊吃一邊說,說到興起,還抖了個包袱:
「趙老闆,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干我們這行,最怕的不是人家不信,是人家懂。越不懂越好辦。你要是碰上個懂行的,我這碗飯就吃不上了。」
「還有一單,更省事。」馬大師剔著牙,語氣輕描淡寫,「有個老太太不肯把老屋騰出來,她兒子急著用錢,就找了我。我沒動屋子,只找人在她門口撒了點東西,夜裡又去學了兩聲貓叫。老人家本來就信這些,沒半個月,自己嚇得搬去跟閨女住了,房子順順噹噹騰了出來。」
趙天成愣了一下:「那老太太……」
「沒怎麼著,就是嚇唬嚇唬。」馬大師擺擺手,「趙老闆,做我們這行,心要硬。你要是一天到晚想著人家難不難受,這碗飯趁早別吃。」
他說這話時,臉上還帶著笑。
兩人相視而笑。
包間裡這番話,一字不落落進了林三耳朵里。
他這會兒不在江城飯店,也不在附近。
他在出租屋的陽台上,正給靈兒養的那盆綠蘿澆水。神識照舊鋪著——自打追殺令落下,他就沒再收過。江城這半個城,從西郊會場到城西老巷,都在他眼底。
馬大師那點自賣自誇,他從頭聽到尾。
望氣。
林三差點笑出聲。
那間包間東南角確實擺了盆綠蘿,葉子往下耷——不是什麼漏財,是服務員三天沒澆水,盆里的土都乾裂了。這位「大師」進門掃一眼,看見盆快死的綠蘿,再看看趙天成那件半舊風衣和一臉愁容,就敢張口斷人漏財。
這套把戲他見過。修真界早年間也有這樣的人,混跡市井,專挑心虛又有錢的主顧下手——進門先看臉色,再看衣裳,最後瞄一眼屋裡擺設,三樣湊齊了,張口就能說個八九不離十。說到底不是什麼望氣,是看人。
至於「埋東西」「散閒話」「燈自己滅」……
林三把水壺放下。
說來也巧。前日夜裡,一道跨越虛空的追殺令剛落在他頭上,那東西懸在極高極遠的地方,沉甸甸的,壓得整座城睡不踏實。今日傍晚,幾個連築基都夠不著的凡人,在飯店包間裡替他安排起「凶宅」來。
兩樁事擱在一塊兒,荒唐得像兩齣戲。
可他笑不出來——不是因為怕,是那出戲裡有靈兒。
這倒不是全無章法。人心確實經不起念叨,這一套擱在尋常凡人身上,說不定真能成事——趙天成挑的這個「大師」,比他預想的要難纏一點。
可他林三不是凡人。
那屋裡住的也不只是他。
靈兒還在念高三。那間出租屋是她從小住到大的地方,牆上有她小學時貼的貼紙,門框上有一道一道的鉛筆印,是她每年生日量身高畫的。屋裡的每一塊磚,林三都熟。
他抬眼往城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什麼馬大師,要的是三十八萬,先付一半定金。
林三記下了這個名字。連同替他牽線的、出錢的,還有今兒在包間裡陪著笑的,一個都跑不了。
倒不是氣,也不是怕。他只是想:既然這位「大師」要動手,那就讓他動。等他把那套傢伙什一樣一樣擺到自家門口,林三也好當著滿巷子人的面,一樣一樣給他拆開看看。
有些事,光說自己不信是沒用的,得讓人親眼瞧見。
趙天成挑的這條路陰是陰了點,倒也正好——他正愁沒個由頭,把這夥人一次收拾乾淨,也省得往後一個個去找。
那間屋是靈兒的家。
誰往那兒伸手,他就得讓誰自己把手縮回去。
他把綠蘿挪回窗台,轉身進屋。靈兒的房門虛掩著,裡頭檯燈還亮著,小姑娘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筆,錯題本攤在胳膊底下。
林三輕手輕腳進去,把筆從她手裡抽出來,把錯題本合上,又給她披了件外套。
靈兒嘟囔了一句,翻個身,沒醒。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帶上門出來。
當天夜裡,城西那條老巷子的巷口,多了兩個人。
前頭那個瘦高個,穿對襟褂子,手裡提著一隻檀木箱;後頭跟著個小伙子,扛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邊走邊四處張望。
巷子很窄,路燈壞了兩盞,剩下那盞昏黃地照著牆根一溜垃圾桶。六樓那扇窗亮著燈,窗台上擺著盆綠蘿——就是林三剛澆過水的那盆。
馬大師在巷口站定,抬頭看了看那扇窗,從懷裡摸出一隻巴掌大的羅盤。
羅盤的指針,一動不動。
那不是沒煞——是他手裡那隻羅盤,壓根就是個擺設。
他皺了皺眉,把羅盤在掌心磕了兩下,又舉起來。
還是不動。
「馬大師,」那小伙子小聲問,「是不是……不對勁?」
馬大師沒答。他把羅盤收了,眯著眼又看了會兒那扇窗,慢吞吞說了句:
「不對勁才好。真要是個乾淨地方,咱們還賺什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