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黃布包攤在六樓樓道窗台上,口子敞著。
馬大師從裡頭抽出一張黃紙,巴掌大,上頭拿硃砂筆歪歪扭扭畫了幾個圈,看著像字,又像誰隨手塗的。他捏著紙角吹了吹,像是怕墨沒幹,其實那硃砂早結了皮。
昨兒夜裡他在巷口舉著羅盤站了半晌,指針紋絲不動,今兒換了個路數。
他把黃紙往樓道那台老式電閘箱後頭一塞,又從包里摸出一枚銅錢,卡在箱體縫隙里,拍了拍手,左右看了看,沒人。包裡頭還疊著一沓同款黃紙,他順手把口子紮緊,像是怕人瞧見。
這樓是二十年房齡的老筒子樓,六樓頂層,走廊窄,燈壞了一盞,白天也陰沉沉的。林三租的那間在最裡頭,門上貼著張褪了色的對聯,是靈兒去年過年貼的。
馬大師塞完東西,拍了拍褲腿,轉身下樓。
他沒注意到,整棟樓的動靜都在另一雙「眼睛」里。
靈兒這會兒在學校,晚自習要到九點才散,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葉子被風翻動的聲音。
林三這會兒在屋裡。桌上攤著靈兒的錯題本,紅筆改過的印子一道一道的。他靠在窗邊,神識照舊鋪著——自打追殺令落下來,這習慣就沒斷過。馬大師從進巷口起,每一步、每一次伸手往包里掏東西,他都在眼底。
那張黃紙他看得真切。不是什麼鎮煞的符,就是馬大師包里那一沓黃紙里的一張,硃砂也是地攤上兩塊一支的貨。
林三沒動。他倒要看看,這位「大師」還能耍出什麼花來。
上午十點來鍾,房東周嬸上樓來收這個月的電費。
周嬸六十出頭,人不壞,去年靈兒發燒,還端過一碗薑湯過來。她敲門的時候,馬大師正巧從六樓下來,兩人撞了個照面。
「哎呀,這位師傅,您找誰?」周嬸打量他。
馬大師今兒換了身行頭,對襟褂子外面套了件灰撲撲的褂子,腕上珠子轉得勤,手裡捧著卷東西,一副「剛從哪兒勘完風水」的派頭。
「您是這棟樓的房東吧?」他先拱了拱手,語氣客氣裡帶著點居高臨下,「我受人所託,來看看這樓的格局。」
「看格局?」周嬸愣了,「這老樓有什麼好看的,管道老漏水,前兒才叫人修過。」
馬大師眼皮一抬,往六樓那排門掃了一眼,目光在林三那扇門上停了停。
「大姐,您這樓……不太平啊。」
周嬸臉色一變:「您這話什麼意思?」
馬大師不急著說,先把懷裡那捲東西展開,是一份列印的文書,抬頭紅彤彤蓋著個章,上頭寫著「凶宅養煞·居住兇險鑑定書」十幾個字。
「我昨兒夜裡方圓三里走了一遍,又用羅盤定過方位。」他壓低聲音,「您這棟樓,尤其是六樓這間,煞氣是從地基里返上來的。住裡頭的人,輕則夜不能寐、學業受阻,重則——」
他沒往下說,只搖頭。
周嬸被唬住了。她不是信這些,是架不住「鑑定書」三個字加上那一臉沉重的樣。
「您、您說這屋……真有問題?」
「是不是問題,我說了不算,文書上寫得清清楚楚。」馬大師把鑑定書往她手邊一遞,「您要是不信,自個兒找人驗。可我這話說前頭——這種局,拖一天是一天的險。」
周嬸拿著那張紙,手都有點抖。
馬大師見她信了三分,趁熱打鐵,往樓道兩頭望了望,忽然「咦」了一聲。
「大姐,您這樓的門向,不對。」
周嬸沒懂:「門向?」
「門朝東南開,卻正對著下頭的岔口,這叫『路沖』。」馬大師一本正經,「老話講,路沖犯煞,住裡頭的容易心緒不寧、運氣走背字。您看這六樓這間,正卡在衝口上。」
他這話說得有鼻子有眼,周嬸聽得直發懵。其實這樓的門朝哪開,是當年開發商按消防通道的走向留的,整排樓都一個樣,犯的是建築規範,不犯什麼煞。這套「路沖」詞兒,是他跑江湖背下來的萬能套話,到哪兒都能安。
可周嬸不懂這些,只覺得越聽越玄。
林三推門出來的時候,樓道里正圍著三兩個鄰居看熱鬧。
六樓住的幾戶都聽見動靜了,有個帶娃娃的媳婦探頭,有個遛鳥的大爺也湊過來。馬大師見人多了,嗓門反倒壓得更低,顯得更有底氣。
「各位街坊,」他清了清嗓子,「我不是來嚇唬誰的。這樓的風水,懂行的一眼就明白——」
「一眼明白什麼?」
林三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語氣跟聊閒天似的。
馬大師抬頭,看見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舊外套,球鞋,頭髮還有點亂,怎麼看都是個窮學生。他眼底那點輕慢一下子就上來了。
「這位小兄弟,這是專業事,外行別插嘴。」
「外行不礙事。」林三走過去,先把周嬸手裡的鑑定書拿過來,掃了一眼,「這章,是『勘輿鑑定專用章』?」
馬大師一怔。
林三把文書翻到背面,指了指那枚紅印:「這章街上刻章攤五塊錢一個,我上周在文化市場還見過同款,旁邊那家賣烤串的老闆娘,公章都比這個規整。」
周嬸湊近看了眼,咂咂嘴:「還真……有點像。」
馬大師臉一沉:「你懂什麼叫風水?這章是師門傳承——」
「師門傳承的章,能印出印表機墨水的邊緣?」林三把文書舉到燈底下,那紅印四周有一圈極淡的墨暈,是雷射列印後蓋章的痕跡,「真硃砂鈐的印,邊緣是沁進去的,您這印,浮在紙皮上。」
鄰居里有個戴眼鏡的小伙子湊上來看了眼,點頭:「是,這印確實像列印的。」
馬大師噎了一下,轉頭就往電閘箱走:「印你不信,局總假不了!這樓煞位就在——」
他一把拉開電閘箱後頭,伸手去摸。
手伸進去,摸出來一張黃紙、一枚銅錢。
林三伸手,從他手裡把東西接過來,攤在掌心給大夥看:「這黃紙,和您包里那一沓是一個樣吧?硃砂筆跡也對得上。銅錢是市面上三塊錢一枚的仿古錢,我昨兒在巷口就看您往包里塞了五六枚。」
馬大師手一縮,下意識去捂黃布包。
「您別說這是鎮煞的。」林三把黃紙抖開,上頭的圈圈叉叉一覽無餘,「這畫的是個什麼?八卦您都沒畫圓。真要擺局,起碼方位得對著吧?您這紙塞電閘箱後頭,正對著下水管的檢修口——那口子一返潮,牆皮就霉,整棟樓都知道是老管道的事,不叫煞,叫漏水。」
樓道里靜了一瞬,隨即有人笑出了聲。
帶娃娃的媳婦掩著嘴:「我說呢,前兒我家牆角也發霉,原來是管子的事。」
馬大師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還硬:「你、你胡攪蠻纏!羅盤定過的方位,能假?」
林三樂了。
他從褲兜里摸出樣東西——正是昨兒夜裡馬大師在巷口舉的那隻羅盤,不知什麼時候到了他手上。
「您說這隻?」林三把羅盤翻過來,指了指底蓋,「您這羅盤,裡頭沒磁針。昨兒您在巷口舉了半天,針不動,不是因為『不對勁』,是因為它就是個空殼,裡頭連根針都沒有。」
他摳開底蓋,裡頭果然空空如也,就一層灰,連個磁芯都沒有,只塞著團舊棉花。
「真羅盤靠磁針指北,您這底蓋一擰開,裡頭是團棉花——您舉它定方位,定的不過是您自個兒心裡的方位。」
馬大師眼睛瞪圓了:「你——你什麼時候——」
「您舉在巷口那會兒,我就看見了。」林三把羅盤遞還給旁邊看熱鬧的大爺,「大爺,您瞅瞅,這玩意兒當擺件還行。」
大爺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遍,樂了:「嘿,真是空的,這小伙子說得對。」
旁邊遛鳥的那位也湊趣:「我在這樓住了十幾年,除了管子漏、牆發霉,啥煞沒見過?今兒算開眼了。」
馬大師這下連遮掩都遮掩不住了。
他今兒來,本是要把這樓做成「凶宅」,逼著房東把林三攆走。鎮物是他自己帶的,文書是他找人列印的,羅盤是他自己都明白使不上的空殼,連那套「路沖」也是背下來的套話——樁樁件件,全叫這窮學生當著滿樓道的面扒了個乾淨。
可他不肯服。
馬大師把黃布包往懷裡一揣,脖子一梗:「小子,你懂個屁的風水!這行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都多,你今天鬧這麼一出,遲早有你後悔的。」
他本想再放幾句狠話,可滿樓道的人都在看,他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多說,只把那句「遲早後悔」又重複了一遍,像是給自己壯膽。
林三把鑑定書疊了,塞回周嬸手裡:「周嬸,這紙您留著,哪天真要較真,拿著它去文化市場比對都行。不急著燒,留著比燒了有用,哪天他們再來,這就是證據。」
周嬸攥著紙,連連點頭:「小林啊,今兒多虧你,不然嬸子真要犯糊塗。」
林三笑笑:「嬸子,您本來也沒糊塗,就是被人唬了一下。」
他又看向馬大師,語氣還是那副閒適:「您愛找誰找誰。只是有一條——這屋裡住著我妹妹,高三,正備考。您那套東西,下次別往她跟前擺。」
馬大師哼了一聲,轉身就走,褂子下擺掃過樓梯扶手,咚咚咚下樓去了。
樓道里鄰居漸漸散了。那張被抖開的黃紙還擱在窗台,硃砂的圈畫得歪七扭八,連個像樣的卦象都不是,在日光下顯得越發可笑。林三看了它一眼,沒再多想。
馬大師這條線,從頭到尾就是個笑話。
林三摸出手機,給蘇明遠回了條消息:周嬸這邊沒事,那伙人動不了她。
消息剛發出去,蘇明遠就回了個「好」,後頭跟了個抱拳的表情。
林三把手機扣在桌上。
前日夜裡那道追殺令還懸在極高極遠的地方,沒散。眼下這樁「凶宅」的笑話,說到底只是趙天成咬著牙不肯鬆口的一口氣。可他心裡清楚,越是這種不上檯面的招數,越能攪得身邊人不得安生——趙天成挑的這條路,陰歸陰,勝在纏人。
所以他沒攔,也沒急著把人一鍋端。
有些事,得讓對方自己把底牌亮全了,才好一次算清。
至於馬大師撂的那句狠話——
林三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心想:你愛搬誰搬誰。
他護的東西,從來不是靠嚇唬能挪動的。
馬大師這一趟,看似荒唐,卻也給他提了個醒。
趙天成捨得砸三十八萬,請來的頭一位就這麼不堪一擊,可見後頭還有更硬的關係沒動。那筆錢是趙家敗落後湊出來的定金,趙天成拼了老本,絕不會因一個馬大師丟人就算完。
林三把窗台上的黃紙拿起來,對摺,壓在錯題本底下。
「靈兒回來前,把這屋收拾乾淨。」他自言自語,「別讓她瞧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窗外日頭偏西,巷口那盞壞了的路燈還沒亮。林三站在窗邊看了會兒,轉身去廚房,把中午剩的半鍋粥熱了熱。
有些仗,不急著打。等對方把能搬的人都搬來,他再一次性把帳算清——連本帶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