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學老圖書館後頭那排銀杏，秋深了，葉子黃了一半，風一過就撲簌簌往下掉。行政樓在銀杏那頭，灰白瓷磚牆，平日這個點早該關燈了，今兒卻亮著好幾扇。
亮燈的那間在三層，窗子朝北，正對著校門口那尊掉了漆的校訓碑。屋裡坐著的人看不見，只隱約能聽見打字聲，隔了玻璃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
這棟樓白天人多，書記校長一走廊，到了晚上反倒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遠處操場上零星的跑步聲。
可這安靜裡頭，藏著一個要往林三身上招呼的由頭。
——
臨江有家茶樓，叫「聽濤」，三層小樓，臨窗能看見江面碎銀似的燈。林傲選了最裡頭一間，帘子拉得嚴實。
他還是那身黑，帽檐壓得低，進門先把手機扣在桌上，像怕被人聽去什麼。
坐他對面的是個六十出頭的男人，姓秦，江城大學董事會的副主席，也是古武圈裡一位老資格。秦家做中藥材生意起家，底下串著幾家飲片廠和物流，在江城算得上體面人家。秦董本人不練功，可他身後那支脈，和古武林家算得上同源的舊交。
「林少主親自來找我，稀客。」秦董給林傲斟了杯茶，笑得客氣道，「令祖父近來可好？」
林傲沒接這寒暄：「秦伯，今兒來，是有件事，想借您在校董會的一句話。」
秦董端杯的手頓了頓：「你說。」
「江城大學有個學生，姓林，叫林三。」林傲聲音壓得很低，「這人惹了我們林家，我祖父有令，不許林家出面。可這口氣，我咽不下。」
秦董瞭然：「你想讓校方動他？」
「不動手，不動臉。」林傲道，「就走學校的規矩——他校外糾紛多、背景複雜、影響學校聲譽，校方總該管管吧？給個處分，或者勸他轉學，怎麼都行。只要把他從這所學校擠出去，我的目的就到了。」
秦董沉吟了片刻。
他不是不知道林三。前陣子青年大比、趙家垮台那幾樁事，江城稍有點門道的都聽過。那姓林的，是個深不見底的主兒。林家老爺子當眾躬身行禮的事，古武圈裡傳得繪聲繪色。
可林家於秦家有恩。
前年秦家那樁藥材生意，卡在渠道上，眼看著要黃，是林家老爺子一句話，替他牽了西南那頭的線，才緩過來。這份情，秦董一直記著。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林少主，」秦董嘆了口氣，「令祖父若知道你找我，怕是要不高興。」
「我祖父那邊，我自己擔著。」林傲目光硬，「秦伯，那樁藥材的生意，您忘了嗎？我爺爺念舊，這情，您總得還。」
秦董看著他，半晌，點了點頭。
「行。我給校方打個招呼。不過醜話說前頭——我只說『建議關注這個學生的校外影響』，處分不處分，是校方的事，我不替你拿主意，也不署名。」
林傲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夠了嗎？」
「夠你那口氣了。」秦董把茶杯放下，「江大的學生處，孫處長那人我熟，愛惜羽毛，最怕上面有人說話。我一句話，他比誰都上心。」
林傲起身，帽檐一壓，沒多留。
帘子掀起又落下，茶還溫著，秦董盯著那杯茶看了好一會兒，搖頭苦笑。
他知道自己被人當了刀使。可那樁恩情，他不還，夜裡睡不踏實。
秦董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又想起前年那樁事。
秦家那陣子藥材渠道斷在西南，幾車黃芪黨參卡在邊境過不來，下游的飲片廠一天天賠。是林家老爺子派人去西南走了一趟，把渠道重新接上，臨了還分了秦家三成利潤，一句話沒多要。
這份情，秦董記到現在。
可他也清楚，林家這棵大樹，看似好靠，真靠上去，往往身不由己。今日他替林傲打了這個招呼，往後林家但凡再有事，他怕是推不掉了。
「罷了。」他自言自語，「欠人的，遲早要還。」
——
第二天下午，學生處孫處長的辦公室門被敲響。
孫處長四十多歲，戴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齊整，桌上攤著一摞學生違紀材料。他見來的是秦董的秘書，連忙起身讓座。
「秦董的意思，我捎到了。」秘書說話不繞彎，「有個叫林三的，校外牽扯多，校方最好『關注』一下。秦董原話是，學校聲譽要緊。」
孫處長連聲應下：「您放心，這事兒我記著。秦董發話，我能不上心嗎。」
秘書走後，孫處長把那句「關注」在嘴裡咂了咂。
他不是傻子。秦董是校董會副主席，背後站著的又是古武林家。林家在江城是什麼分量，他這個層面摸得門清——那是連市里某些領導都要客客氣氣喊聲「林老」的人家。
可林三這學生，他也有印象。趙家垮、蘇家退婚、青年大比那個風頭……哪一件都跟這人有關。校方前陣子還因為助學金、校外糾紛的事情，被鬧得頭疼過。
「關注」兩個字，落到他這兒，就是一道題。
孫處長把輔導員劉主任叫了來。
劉主任一聽「林三」，眉頭就皺了：「處長，這學生……不好惹。前陣子助學金那檔子事，就是他拿程序把我堵回來的。」
「我不管好不好惹。」孫處長把秦董的意思略略帶了點，「上頭有人關心他的校外影響。你把手裡關於他的材料理一理——助學金、校外糾紛、還有大比那陣子傳的那些閒話，寫份情況說明。」
劉主任面露難色：「可這些……都不算實的違紀啊。」
「情況說清楚就行，是不是違紀，處里定。」孫處長擺擺手，「先擬個建議，下周約他來談談。談的時候，話別說死，點一點『背景複雜』『影響穩定』就夠。」
劉主任應了，心裡卻犯了嘀咕。
他翻出林三的檔案，助學金那頁還壓著當初那三樣東西的複印件——原始考勤、班級評議、書面通知存根。林三當日是怎麼把它們一字排開、逼得他當場承諾書面答覆的，他記憶猶新。
那樣的學生，程序上挑不出毛病，校方真要拿「背景複雜」說事，反倒是自己理虧。
可處長的意思，他不敢違。劉主任嘆了口氣，打開電腦，開始敲那份情況說明，敲兩字停一停，像在琢磨怎麼把沒毛病的事，寫出點毛病來。他敲了半頁，刪了又改，最後只落下「該生校外牽扯較多」一句，再寫不下去——餘下的，他實在編不出。
他記得清楚，林三那回拿原始考勤、班級評議、書面通知存根三樣東西，把他堵得啞口無言。那樣的學生，真要較起真來，程序上挑不出一點毛病。
可處長的意思，他不敢不辦。
——
出租屋裡，林三靠在窗邊，神識照舊鋪著。
從臨江茶樓那場密談，到學生處那通電話，再到劉主任被叫進辦公室，樁樁件件，一字不落落進他耳里。
他聽得挺認真，像聽一出編排好的戲。
林傲這招，比趙天成的煞局高那麼一點。趙天成是明著使陰，讓人一眼看穿；林傲是借古武圈的關係，走學校的規矩，刀不直接捅，是從體制裡頭往外擠。
可惜，高一點也還是傷不到他。
林三活了一千多年，修真界那些大宗門傾軋、借律法名目整人的手段，比這陰一百倍。江大這點章程，在他眼裡薄得像層窗戶紙——真要扯程序，他閉著眼都能把那套「關注」原路堵回去。
可他沒動。
趙天成那頭，馬大師剛在他面前現了眼，後頭還不知要搬什麼人；林傲這頭，又借古武圈往校方遞刀。兩路人馬各使各的招，他樂得讓他們先亮完底牌。
有些事，湊到一塊兒算，才划算。
靈兒放學回來，書包一甩，先奔廚房看粥鍋，又跑出來趴桌上改錯題。她絲毫不覺得屋裡有半點異樣——林三把那點神識的波動收得極淨，她只知道哥今天似乎心情不錯。
林三看著她趴在桌上改題的背影，心裡那點波瀾平得很。
他想起修真界裡那一脈舊事：當年有一脈，看中旁支一處靈脈，便是先由長老會在「門風」上做文章，一道貶斥令下去，旁支百口莫辯，靈脈順勢歸了正脈。那套路，和眼前這「關注」「建議」如出一轍——名頭漂亮，刀藏在名頭後頭。
他不去攔，是覺得堵不如引。讓兩路人馬都把招數使出來，他再連本帶利一併收了，省得日後零打碎敲。
蘇清雪是晚上來的。
她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袋橘子，進門先把橘子擱桌上，神色有點急：「林三，我聽蘇家那邊的人說，江大校方最近在理你的材料，下周可能要找你談。」
她說這話時，眼神里沒有慌。
自打卷終那夜在蘇家老宅，他當眾宣過「此界我護」，她便知道眼前這人遠不是什麼「能打的窮學生」。校方要談，在她看來，不過是些凡人的規矩在試著碰一碰他，碰不碰得動，她心裡有數。
「談就談。」林三接過橘子，隨手擺到窗台，「他們愛理材料，讓他們理去。」
蘇清雪歪頭看他，忽然有點想笑：「你就一點不急？」
「急什麼。」林三剝了瓣橘子，遞給她，「真要談，也是他們先開口。開口了，我才好知道，林傲往裡塞了多少東西。」
蘇清雪接過橘子，嚼了嚼，點頭：「也是。那我回頭讓蘇家再探探，校方那邊到底誰在推。」
「不用太費心。」林三道，「這事我兜著。」
蘇清雪沒再多問，坐了會兒，起身告辭。
她心裡其實存著點好奇。
她如今知道林三是什麼人，便越發想知道，這樣一位當眾宣過「此界我護」的存在，會怎麼料理江大這幾頁紙。是隨手掀了，還是另有章法？
「要探校方誰在推，我讓蘇家的人去問。」她臨走前又補了一句，「蘇家在江大董事會也有熟人，打聽個風聲不難。」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見林三還站在窗邊，手裡轉著那瓣橘子，神情閒適得像在等一場遲早要來的雨。
——
學生處那頭，處分建議的草稿已經躺在孫處長的抽屜里。
標題寫的是「關於學生林三相關情況的處理建議」，正文列了助學金爭議、校外糾紛、大比期間輿論三樁，結論一欄空著，留待領導定奪。約談的時間，定在下周二下午。
孫處長把草稿鎖進抽屜，心想：秦董打了招呼，這事兒總得有個交代。至於處分落到哪一步，看約談的情況再說。
他不知道，這份草稿從落筆那一刻起，就在一雙耳朵里清清楚楚。
林三把橘子瓣擱回盤裡，神識收回。
下周二的約談，他記下了。
到時候，他倒要看看，校方和林傲的暗箱裡，到底裝了幾樣東西。
他其實已經想好了怎麼接這一招。校方要拿程序壓他，他就拿程序反壓回去；林傲要借古武圈遞刀，他就把這把刀的來路，當著校方的面抖出來。
兩路合一路，正好一併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