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擺著半塊古玉。
林傲第二次登門，這次沒帶通牒，帶了一隻錦盒。盒蓋掀開，裡頭躺著半塊玉——巴掌大小，斷口舊舊的，紋路從斷口往外延，是被人從正中劈開過的痕跡。另半塊，在林家宗祠供著。
靈兒寫完作業，趴在桌邊探頭看了一眼，小聲道：「哥，這玉怎麼只有一半呀？」
她今天穿了件鵝黃的衛衣，頭髮紮成馬尾，看那半塊玉的眼神亮晶晶的，純粹是小孩子見著稀奇物件的好奇。
「一半在別人家供著。」林三隨口答了句，目光卻落在玉上。那玉擱在錦盒的錦緞上，斷口處泛著一點啞光，沒有新玉的水潤勁，倒是一股子不知擱了多少年的老物件的黯啞。
林傲站在一旁，腰杆比昨日更直：「老祖讓我帶句話。這半塊玉，是林家祖傳的信物，太上祖輩傳下來的。老祖說，你既與林家同姓，以玉為憑——你若認這門親，玉合在一處，親事可議；你若不認，三日後老祖親臨，當面了斷。玉你先看看，認不認，由你。」
他說完，把錦盒往前推了推。
林三伸手，指尖剛碰到玉面，神識便順著手心探了進去。
那一瞬，他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頓。
玉里沒有靈氣，凡玉一塊。可玉的肌理深處，纏著一絲極淡的古舊氣息——那氣息他不陌生，與他在修真界見過的上古器物同源，更準確地說，與藍星底下埋著的那道祖地淵源，同源。
這絲氣息極淡，卻讓他魂魄深處某一處微微發燙。他本源記憶被封，說不清這發燙的來由，只隱約覺著，這縷記憶的來處，比藍星更遠。玉不是血脈，林家祖上怕是曾沾過上古仙門的一點餘澤，才在這玉里留下了這絲同源的痕。
戒里，那道殘魂也動了動。自儲物戒認主以來，殘魂頭一回對外頭的物事有了回應——它也認得這絲同源氣息。
林三沒有急於收回神識，而是順著那絲氣息，一層層往玉的肌理深處探。玉是凡玉，質地普通，可斷口處那道紋路卻古怪——紋路不是雕出來的，是玉自己長進去的，走向歪斜，卻暗合某種他見過的古老陣紋的起筆。他當年在修真界翻過不少上古殘卷，這種起筆，只屬於藍星本土仙門鼎盛時的手筆。玉被人從中劈開，另一半在林家宗祠，兩半合起來，該是一整道紋。
林三收回神識，指尖在玉面上停了一息。
他心裡有數。藍星上姓林的人成千上萬，他林三與江城林家，頂多算機緣巧合撞了同姓，血脈上扯不上半點關係。老祖把他當旁支走失的子弟，是誤判。可這半塊玉里的同源氣息，卻假不了——那氣息牽動的，是他魂魄本源里更深的一層，與林家祖上留的這點古舊東西，同出一源。
他對藍星底下的門道，早有判斷。這方世界和地球高度相近，卻暗處藏著上古仙門的祖地，地底埋著靈脈與上古洞府，靈氣雖薄，根子卻深。林家祖上留的這點古舊東西，沾的正是那道祖地餘澤——換句話說，林家祖上某代，怕是離仙門遺脈極近，甚至親手碰過仙門遺物。這才能在一塊凡玉里，留下千年不散的同源氣息。
老祖派他送玉，表面是以玉為憑談親事，底下怕是也想借這半塊玉，探一探林三到底什麼路數。可惜老祖不知道，玉里的同源氣息，林三一眼便透——這一探，反倒讓林三多看了林家一眼。
同出一源，卻不是同一條線。
他抬眼，看向林傲：「玉是好玉。告訴你家老祖，玉里的東西，我看得出來，也與我有點牽扯。但這牽扯不是他想的那種。三日後他來，我當面跟他說。」
林傲一愣：「你看得出來？玉里能有什麼——」
林傲這話問出口，自己都覺著冒失。他從小在古武圈長大，見過的奇玉異石不少，可從沒聽說自家祖傳的半塊玉里還能藏東西。老祖把這玉交給他時，只說「去探他的口風，他若認得玉里的來歷，便知我家老祖不是無的放矢」。林傲當時沒敢多問，此刻見林三對著玉發怔，心裡那點不服終於轉成了真怕——這人連玉里的門道都一眼看穿，老祖要對上的，究竟是個什麼級別的人物？
「你不必懂。」林三把錦盒輕輕合上，推回他面前，「玉你帶走，替我原樣還給老祖。三日後，我等他。」
林傲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多問。他昨日在操場上見過那一指，今日又見林三對著半塊玉說出這種話，心裡那點底氣早被磨沒了。他收起錦盒，轉身走了。走到門口，林傲又停住，回頭看了林三一眼：「你……當真看得懂玉里的東西？」林三沒抬頭：「當真。回去告訴你家老祖，三日後，我等他。」林傲喉頭動了動，終究拉開門走了。
門帶上的時候，靈兒湊過來，拿指頭戳了戳空了的桌面：「哥，那玉到底什麼來頭呀，你看著它發呆。」
「一塊舊玉，來歷有點意思。」林三揉了揉她腦袋，「跟你沒關係，別多想。」
靈兒「哦」了一聲，回裡屋翻書去了。
林三看著她背影，目光軟了一瞬。妹妹什麼都好，就是好奇心重。可這樁事牽扯太深，藍星仙門、魂魄本源、戒里殘魂——任何一樣漏給她，都是把她往漩渦里推。他寧可她做個尋常高三女生，安安穩穩刷題、吃飯、長大。
他收回目光，指節在桌沿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窗外天色越發沉了，城西老宅那道氣息隔著半座城，依舊壓得人呼吸發悶。老祖三日後親臨，這三天裡，他得把該想的事想透。
他想起千年修行里，大半時光是獨身一人。宗門裡同門不少，可沒一個，是血裡帶恩、命里相系的真親。歸來後有了靈兒，他才頭一回懂得，什麼叫「有人等你回家吃飯」。這份尋常，是他用千年道行都換不來的。
林三在桌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剛才那一探，餘味還在。那絲同源氣息很淡，卻精準地戳在了他魂魄本源某處——那地方被封印鎖著，是他在渡劫失敗被藍星之力拽回時，一併鎖死的「自身來處」。封印沒破，那一絲氣息透不進來，只在他記憶最深處激起了極輕的一聲響，那聲響悶悶的，久久不散。
他閉眼，神識內視。
戒底，那道殘魂安穩地沉著，剛才探玉時它那一下微動已經平復，可林三分明感到，殘魂與那絲同源氣息之間，有一道極細的牽連，肉眼看不見，神識卻摸得著。儲物戒里的殘魂，與這半塊凡玉，竟認得彼此。
殘魂沉在戒底，平日裡悄無聲息，林三探它幾回，它都只回以低低的悸動。今日卻不同，它對著這絲同源氣息，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回應，那回應透著一股子久候的意味。林三心頭一動——殘魂認得這氣息，說明它生前，怕也與藍星仙門那道淵源脫不了干係。一縷殘魂、半塊凡玉，隔著異界與藍星兩界，竟在同一刻向他亮了底。
這就有意思了。
殘魂是他在修真界千年所得的神秘之物，來歷連他自己都未完全探明；林家祖上的古玉，沾的卻是藍星本土上古仙門的餘澤。兩樣東西，一在異界、一在藍星，本該八竿子打不著，卻在這時遙遙呼應——這說明，藍星上古仙門的那道淵源，遠比他原來以為的，纏得更深、更遠。
他想起渡劫失敗那一刻。
那時他一身大乘道行已燃到極致，雷劫落下，肉身崩散，魂魄正要被虛空吞沒，卻有一股力量從藍星方向探來，一把將他拽了回去。那股力量溫厚、古老，帶著藍星本土的土腥與靈脈的脈動，與他魂魄本源深處某一處，嚴絲合縫地對上了。那一拽，保下的是他千年修行不散，鎖住的卻是「自身來處」這層記憶。他至今說不清自己魂魄與藍星仙門祖地究竟什麼淵源，只知那股力量認得他，他也認得那股力量。此刻這半塊玉透出的同源氣息，等於在他封死的記憶門外，又叩了一下。
他活了千年，渡過的劫、見過的寶不少，可那股力量，是頭一回叫他魂魄生出「回家」的震顫。
此刻這半塊玉里的同源氣息，與那股拽他回藍星的力量，是同一道淵源。
林三睜開眼，望向窗外。
江城的天灰濛濛的，要落雨的樣子。城西老宅的方向，那道沉甸甸的氣息又清晰了幾分，比昨日更近了些。老祖三日後親臨，帶著另一半玉，帶著古武一脈的威風，要跟他「當面了斷」。
老祖以為帶著另一半玉、帶著古武太上的身份，便能壓他一頭。可老祖不知道，那半塊玉里的同源氣息，林三已經探得分明——玉認得他，他不認得玉里的「親」。這場對峙從一開始就不對等：老祖拿的是信物，林三看的是根底。
他忽然有點想見見那另一半玉。兩半合一，該是一整道仙門古紋——那紋里藏的，怕是林家祖上離仙門遺脈最近的一次觸碰。老祖只當它是傳家信物，不識其中根底，倒叫林三平白多了一分興味。
林三笑意淡了淡。
了斷不了。老祖拿出的東西，頂多是一半古玉和一身凡人頂尖的硬功。可那半塊玉里透出的同源氣息，反倒叫他多出一分好奇——他倒想看看，林家祖上那點古舊東西，到底能牽出藍星底下多深的線。
他指節在桌面敲了敲。
記憶深處那聲響還未散盡。戒里殘魂的低語，與那聲響隱隱重合，兩道極遠的聲音，在此刻碰了一下，又各自退開。林家這半塊玉，怕是和他在渡劫失敗時，拽他回藍星的那股力量，同出一源。
這念頭太大，大到他此刻解封四成的本源記憶，還撐不住它的全貌。他能感到牽連，卻探不進那層被封死的來處。那聲低語裡藏著什麼，那半塊玉又牽著藍星底下的哪道根，都得等封印再開些，才能看清。
他指節又敲了敲桌面。窗外雨聲漸密，屋裡安靜得只剩靈兒翻書的沙沙聲。一個普通的高三夜晚，桌上一盞燈，妹妹在裡屋，可他魂魄深處，正有兩道極遠的聲音隔著封印遙遙相和。這半塊玉，把藍星底下那道他一直沒能看清的根，又往明處拽了一寸。
雨還在下，屋裡暖黃。他端起涼了的牛奶抿了一口，神色里那點淡意散了些。三日，說長不長，夠他把該了的事，一件件了清。靈兒在裡屋翻書的沙沙聲沒停過，聽著，叫人心裡安穩。
林三收回目光，不再去想。三日後老祖親臨，答案自然會一層層揭開。他現在要做的，是等周伯來，把那樁陳年舊疾先除了。那位守了半輩子墓的老人，對自己有恩——當年他歸來初醒，懵懂間得老人照拂，這份情，他記著。能親手替他拔了病根，也是該還的。
窗外真的落起雨來，雨點打在玻璃上，密密的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