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推門進來的時候,林三正對著窗坐著。
他心裡轉著一件事——當年歸來初醒,懵懂里得周伯照拂,這份情他記著。今日約周伯來,是要還的。
當年他剛被藍星之力拽回本尊,神魂混沌,肉身還帶著渡劫崩散的余傷,是周伯在城郊舊墓旁那間小屋裡,給他遞了第一口熱湯,替他守了三日,等他神識清明。那份恩,林三從不是掛在嘴上的人,可記在神魂里,比誰都深。今日周伯的寒毒根除,是他能還的第一樁。
周伯守的那座墓,是城郊荒坡上一處無主舊冢,裡頭埋的什麼人,誰也說不清。周伯年輕時被派去守,一守幾十年,跟墓里那點陰寒氣息處出了交情。他翻過墓中陪葬的幾樣舊物,其中一塊殘碑,紋路古舊,與林三今日在林家古玉里感到的同源氣息,隱隱一個路子。周伯自覺是凡人,從沒往深里想,只當是守墓久了,對這類古舊東西敏感些。今日見了林三,他才頭一回把積年的直覺說出口。
周伯還是那身灰布褂子,身形比前些年更縮了些,背卻依舊直。他守了半輩子墓,早年沾的寒毒入了骨縫,每到陰雨天便酸疼得睡不著,林三當年只替他暫緩,根子沒動。今日天陰,周伯進門時眉頭便微微擰著,顯然骨縫又在作痛。他這寒毒,是年輕時守墓,整月整月睡在陰濕的墓道里落下的。早年不當回事,年紀一長,便成了根——每到換季陰雨,骨縫裡冷颼颼地絞著,夜裡疼得睡不踏實。林三當年歸來初醒,神識都還混沌,只勉強以靈力替他壓了一層,告訴他「日後根子再除」。周伯沒指望真能除,只當是寬慰。今日林三主動約他,他心裡隱隱覺著,這小哥是要動真格的。
「小哥,你約我來,是有事?」周伯在桌邊坐下,目光掃過屋裡,「靈兒丫頭呢?」
「寫作業,裡屋。」林三起身,倒了杯熱茶推過去,「你那舊疾,我今日替你除了根。伸手。」
周伯把手遞過去。
林三指尖搭上他腕脈,神識順著脈息探入。他探得細緻。寒毒盤踞在周伯的督脈尾閭一帶,青黑色的氣機纏著骨膜,是幾十年陰濕浸出來的老根。換作凡醫,莫說除根,連這寒毒的走向都摸不准;林三神識一掃,根須脈絡盡收眼底。他當年只壓不除,是修為未穩、也怕動靜太大驚著周伯;此刻解封四成,這點寒毒,舉手便拔得乾淨。寒毒盤在骨縫裡,顏色發青,是早年守墓時久臥陰地落下的根。他當年修為未穩,只以一縷靈力把寒毒壓回,此刻解封四成,舉手便能拔乾淨。
靈力無聲渡入,周伯骨縫裡那團青色一點點化開,順著經脈被引到掌心,由林三指尖引出,散進空氣里。不過半盞茶工夫,周伯眉頭鬆了,長長舒了口氣:「這骨縫……輕了,輕了大半輩子沒輕過的分量。」
周伯試著握了握拳,幾十年的僵冷從指節褪去,他抬眼望林三,渾濁的眼裡頭一回有了點亮。
「根除了。」林三鬆開手,「往後陰雨天,不再疼。」
周伯攥了攥拳,又活動了下肩,眼裡浮起一層濁光。他守墓那點寒毒,壓了他幾十年,今日說沒就沒,這等手段,早已超出他認知里的「好大夫」三個字。他張了張嘴,想說句謝,又覺著這兩個字太輕,終究咽了回去,只把林三的手攥了攥。
他正要開口道謝,神色忽然一凝。
「小哥。」周伯盯著林三,聲音低了些,「你身上……鎖著一道東西。」
林三眉梢微動:「什麼?」
「我守墓那會兒,碰過仙門遺物,認得那股子氣息。」周伯說得慢,一字一頓,「你魂魄深處,鎖著一物——不是病,是有人拿禁制把你自個兒的來歷鎖了。那禁制認主不認力,你若肯認下它,它自己就開。」
屋裡靜了一瞬。林三看著周伯。這位守了半輩子墓的老人,一輩子跟死人舊物打交道,對魂魄氣息的直覺,比許多修行中人還准。周伯頓了頓,又道:「那鎖里沉著一縷殘魂,和你同源。我守墓時翻過幾樣仙門遺物,裡頭封著的殘魂,氣息跟你身上這縷一個樣——認主,也認源。你認下那道鎖,殘魂歸了位,鎖就開了。」
屋裡靜了一瞬。
林三看著周伯,心下已瞭然。周伯這話,直直戳在本源記憶封印上——那道鎖,正是渡劫失敗被藍星之力拽回時,連同「自身來處」一併鎖死的。
戒里,那道殘魂被引得微微一動,輕輕悸了一下。
林三沒瞞,只道:「你看得出來,鎖里沉著什麼?」
「沉著一縷殘魂,和你同源。」周伯頓了頓,「那殘魂,認得你。你認下那道鎖,殘魂便歸了位,鎖也開了。」
林三閉了閉眼。
他當年歸來,儲物戒認主,裡頭便沉著這道神秘殘魂,來歷連他自己都未探明。周伯以守墓人的直覺,竟一眼點破殘魂與封印的牽連——這份眼力,是半生守墓、貼近生死換來的。
他依言,神識沉入魂魄深處,去「認」那道鎖。
鎖是藍星之力設的,認主不認力。他不再以靈力去撬,而是以魂魄本源去應——那一應,鎖里沉著的殘魂立時有了回應,一道極細的同源氣息,從戒底漫上來,與封印嚴絲合縫地對上。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咔。
那一聲極輕,只有林三的神魂聽見。本源記憶的封印,是一扇鏽了千年的門,被人從裡頭推開了第二道栓。無聲無息,本源記憶的封印鬆了一層。
解封自四成,躍到了六成。
六成的解封,讓他對自家魂魄本源的掌控深了一層。從前被鎖著的那部分,是隔著一層霧看自己;此刻霧薄了,他能感到魂魄最深處那點「來處」的輪廓,雖說仍模糊,卻不再是全無跡象。這種掌控感,比修為增長更叫他踏實——修為他從不缺,缺的是「自己究竟是誰」這道題的答案。
這一瞬,記憶深處有什麼東西被推開了門。
他看見修真界。看見當年師門所在的那座宗門,山門高懸,雲海纏繞,師兄弟們在演武場上練劍,劍光映著晨光。然後畫面一轉——敵宗的旗壓了過來,山門燃起大火,師尊擋在前頭,後背被洞穿,血濺在他臉上,熱得燙。他持劍衝出去,劍光所過,血肉橫飛,可敵太多,師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他嘶吼著,劍斷了,就以手為劍,靈力燃盡,硬生生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一條路。
他記得師尊倒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裡沒有懼,只有「活下去」三個字。他記得小師妹被敵宗長老一掌拍碎肩骨時,還喊著「師兄走」。他記得自己靈力燃盡、以手為劍時,掌心生出的不是疼,是冷——冷到連血都是涼的。那場戰事,宗門上下三百餘口,活下來的,只他一個。
那場宗門血戰,是他在修真界千年裡最疼的一段記憶。當年渡劫失敗、記憶被鎖時,這段便一併封死。此刻解封六成,它頭一回清晰浮現在眼前。
林三睜開眼,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周伯在旁邊看著,渾濁的眼裡帶著幾分瞭然:「開了?」
「開了兩分。」林三抬手,抹了下額角,「四成到六成。」
周伯緩緩點頭,沒再多問。他守墓一輩子,見過的異事不少,可眼前這小哥身上的門道,比他見過的所有遺物都深。他只道:「開了就好。那鎖壓著你,壓了不知多少年,今日鬆了,你人也能輕些。」
「該謝的是我。」林三起身,把那杯涼了的茶換了新的,「你當年照拂我,我今日治你,兩清。可你點破這道鎖,是又還了我一樁——這份情,記下了。」
周伯擺擺手,想站起來,腿腳卻比往常輕快了許多。他試著走了兩步,忽然笑道:「小哥,你這不是凡人的手段。我老眼雖濁,這點還是看得出來。」
「我是林三,靈兒的哥。」林三笑,「手段是不是凡人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骨縫裡的疼,沒了。」
周伯「哎」了一聲,忽然正了正臉色:「小哥,我老眼濁,可這雙眼睛看了半輩子死人,魂魄乾淨不乾淨,瞞不過我。你魂魄乾淨,比我都乾淨。你不是歹人,這點我拿命擔保。」林三點頭:「我從不干歹事。」周伯又道:「那鎖還剩四成,你遇著緣法,自然會開。我守墓一輩子,只懂一個理——死人壓不住活人,活人壓不住命數。你這鎖,是命數里的事,強撬不動,認下了就好。」
周伯「哎」了一聲,眼裡那層濁光散了,剩下的全是暖。他守墓半生,無兒無女,這會兒被眼前這小哥認作「該謝的人」,心裡那點空了半輩子的地方,被人填了一塊。
裡屋的門開了,靈兒探出頭:「哥,周伯走啦?他剛才在客廳笑得好大聲。」
「周伯病好了,高興。」林三朝她招招手,「寫作業去,別偷聽。」
靈兒吐了吐舌頭,縮回去。
林三看著裡屋門,嘴角彎了彎。妹妹不用懂這些,她只管長大、念書、偶爾饞他做的面,就好。他護的,正是這份不用懂的安穩。
他坐回桌邊,指尖又敲了敲桌面。屋裡安靜,只有裡屋靈兒寫字的沙沙聲。今日這一趟,周伯去了舊疾,他也解了本源的第二道栓,可藍星底下那層根,還隔著封印,看不見全貌。那半塊玉里的同源氣息,與戒中殘魂的呼應,倒叫他多了幾分篤定——封印雖未全開,路數已經清楚了。
周伯在門口站了站,回頭道:「小哥,那道鎖開了六成,還剩四成,怕是得你自個兒遇著緣法才動得了。我不懂這些,只把看見的說給你聽。」
「夠用了。」林三點頭,「剩下的,慢慢來。」
周伯拉開門,的身影融進樓道的昏光里。
林三關上門,回到桌邊坐下。他抬手,指尖在桌面輕輕一敲。周伯這一趟,治好了陳年舊疾,也點開了他本源記憶的第二道栓。恩義二字,今日總算圓了一圈——他欠周伯的初醒照拂,周伯欠他的一手回春,兩清;可周伯點破封印的那番話,又是新添的恩。林三不大在意這些計較,他只在乎,這世上還有個拿命擔保他「魂魄乾淨」的老人。
剛才解封那瞬憶起的宗門血戰,還在神魂里翻湧——師尊后背洞穿的血,師兄弟倒下的聲,他持劍殺出屍山的決絕。千年過去,那場戰事的疼,仍隔著封印滲出來。可也正是這場戰事,鑄就了他後來千年修行里那股子不肯退的硬氣。
他指節在桌面敲了敲。
解封六成,記起了宗門血戰,卻仍探不到「自身來處」的全貌。那層最深的封印,要等藍星底下那道根,再往明處拽幾分,才開得動。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他把神識掠向城西,那道古武太上的氣息已落在江城地界,冷硬、沉穩,帶著閉關多年的古舊。老祖這次來,沒帶那三個教頭,只帶了一身壓了半生的修為,和他自認的「林家太上」的身份。林三收回神識,笑意淡了淡——正主到了,該攤的牌,也該攤了。
城西那道沉甸甸的氣息,忽然近了一截——比前幾日近得多,近到林三神識一掠,便能感到那股子古武太上的冷硬。
老祖,到了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