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過了些時候,江城古武圈裡幾位有點份量的長老,先後進了城東一家不掛招牌的茶樓。
這地方他們常來。二樓雅間,窗對著江,安靜,說事不怕旁人聽去。今日來的有柳家的長老,鬚髮花白,手裡轉著個紫砂杯;有裴家派來的管事,四十出頭,眉心一道舊疤;還有兩家在圈裡算得上字號的老輩,一個胖,一個瘦,都沉著臉。人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柳家的長老和林家老祖是舊識,年輕時同在圈裡走動,最知道那位太上閉關幾十年、輕易不出手的脾性。裴家的管事上個月剛去林家老宅送過節禮,遠遠見過老祖一面,回來只說了一個字:怕。胖老輩和瘦老輩是兩家旁支的話事人,平日裡跟林家不親不疏,這回卻都來了——因為老祖壓城那一晚,他們自家房頂上的瓦都跟著顫。
事由不用多說。前兩天夜裡,整座城被一股氣壓得人喘不上氣,那是林家老祖閉關幾十年頭一回出手的威風。可自打那晚之後,林家老祖便沒了動靜——不露面,不傳話,連林家自己人都說不清太上長老在做什麼。
「老祖壓城,那是給全圈看的。」柳家的長老先開了口,紫砂杯在指間轉得慢,「壓完就收,這不合他的脾氣。我琢磨,他是撞上什麼東西了。」
裴家的管事皺眉:「你是說,林家那位太上,讓人治住了?」
「我沒說治住。」柳家長老搖頭,「我是說,他收了。能讓他收的,不會是凡人。」
屋裡靜了一瞬。這幾家在江城古武圈裡都算老字號,平日裡誰也不服誰,可對林家老祖那點本事,心裡是有數的。那是真壓得住一座城的硬功,不是吹出來的。柳家長老親眼見過老祖三十年前露過一手,那時還不叫太上,只是一掌拍在青石上,石粉簌簌落了半斤。今日壓城,是那手功夫的千百倍。
裴家的管事端著茶碗,手有點抖。他想起壓城那晚,自己正陪著東家在城東吃飯,吃到一半,滿屋的人忽然都安靜了,碗筷懸在半空,誰也放不下——那是老祖的威壓,隔著半座城,照樣壓得人端不穩碗。那一夜,他沒睡,天亮就去林家老宅外頭轉了三圈,沒敢進門。
「那姓林的小子。」裴家的管事吐出這幾個字,「老祖壓城那一晚,不就是奔他去的?林家少主之前鬧騰的那幾回,都繞不開這個人。」
「林三。」柳家長老把名字補全,「江城大學的學生,窮得叮噹響,住出租屋。可老祖親自下場,還把城壓了一遍——你們不覺得,這人沒那麼簡單?」
胖老輩敲了敲桌面:「簡單不簡單,探一探就知道。老祖不言語,咱們不能幹等著。他既住在江大旁那片出租屋,派個人去,看清楚他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瘦老輩卻搖頭:「探可以,別派自家嫡系。萬一老祖真把他制住了,咱撞上的人情債不好還;萬一沒制住,這人能壓住老祖,咱更惹不起。派兩個旁支的後生,扮成做小買賣的,遠遠看著,記清楚了就撤。」
這個主意,幾家都點頭。
古武圈裡探人,有古武圈的法子。不硬性闖,不露面,先在遠處看幾天——出入什麼人,什麼點進出,有沒有不尋常的動靜。柳家那位長老當場點了手下兩個後生,讓他們扮成收廢品的、送外賣的,在出租屋那片巷子口蹲著,只記不碰。
「記清楚了,回來報。」裴家的管事叮囑,「別驚動人,也別讓林家那邊覺出咱在探。老祖若是真把人制住了,咱們湊上去是順水;若沒制住,這人能壓住老祖,咱更得看清底。」
兩個後生應了,都是柳家旁支里挑出來的機靈孩子,一個會修板車,一個跑過兩年外賣。當天下午,兩人換了身舊衣裳,一個推著收廢品的板車,一個拎著外賣保溫箱,前後腳出了門,奔江大旁那片出租屋去了。
兩人出了門,還覺得這是趟輕省差事。柳家旁支的子弟,平日裡練功偷懶,這回被點名,只當是去外頭逛兩天,順便記幾個人名。他們哪想得到,這一去,撞上的是他們這輩子惹不起的人。
他們不知道,自己剛出茶樓,林三的神識就已經鋪開了。
林三坐在出租屋的窗邊,手邊一杯涼透的溫水。靈兒去上晚自習了,屋裡安靜。他神識習慣性地漫過半座城,那一撥人進了茶樓、說了什麼、派了什麼人,一字不落,全在他識海里清清楚楚。
他沒有起身,也沒動怒。古武圈這幾家,在他眼裡,不過是這城裡普普通通的人,照著自己的規矩過日子。他們要探,隨他們探。
但他不打算讓探子真摸到門口。
林三指尖在窗台上輕輕一點,一縷大乘神識無聲落進出租屋周遭的巷子裡,順著地磚、牆根、電線桿,無聲布下一道困仙陣的禁制。這是修真界的困仙陣,專鎖活物,落進陣里的人,只會覺得周身發緊、腳步發沉,挪不動步,也開不了口。
他沒用殺招,也沒傷著誰。只是把那兩個探子,安安靜靜地,鎖在了巷口。
當天傍晚,兩個後生蹲在巷子口。推板車的那個假裝在翻一戶人家的舊紙殼,拎保溫箱的那個在巷口來回走,假裝在等單子。頭半個鐘頭還好,越往後越不對勁——腳下黏得抬不動,挪一步要用上全身的力氣;嘴裡發乾,喉嚨發緊,想跟同伴說句話,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兩人對看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見了慌。他們以為是自己蹲久了犯了暈,互相使眼色,想撤。可腿腳發沉,想邁步卻抬不起腿,手裡的東西也攥得死緊。推板車的想放下車走,手一松,車把又黏回掌心;拎保溫箱的想擱下箱子,箱子死沉地墜在胳膊上,甩都甩不脫。
巷子外頭照樣人來人往。賣烤串的支起了攤,放學的孩子打鬧著跑過,沒人覺得這巷口有什麼不對。只有那兩個後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被什麼東西定在了原地。推板車的試著彎腰去撿腳邊一張廢紙,腰彎到一半,憑空有股力從背後壓下來,怎麼也下不去。拎保溫箱的試著抬手看表,胳膊抬到胸口就僵住,錶盤上的夜光針,半天沒看清。
天擦黑,路燈亮了。推板車的板車還歪在牆根,拎保溫箱的保溫箱擱在腳邊,兩人就這麼站著,動彈不得。他們試過喊,喉嚨里只擠出點氣聲;試過掙,身子釘在了地上,掙也掙不動。
兩人就這麼站到了半夜。巷子裡的燈亮一陣暗一陣,照著他們發僵的影子。推板車的那個想起出門前柳家長老拍著他肩膀說的「記清楚了就撤」,如今撤是撤不成了,連動一動都是奢望。拎保溫箱的那個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宿,家裡人、管事、同伴,電話一個接一個打進來,他一個也接不了。他們終於明白,自己碰上的不是人間的本事。
夜色一點點壓下來。兩個後生從心慌到害怕,又從害怕到認命。他們古武圈裡也聽過陣法的說法,可那都是祖師爺手札里寫的、千百年來沒人真見過的東西。如今自己就困在這麼一道禁制里,才知書上的字,一字不假。
後半夜,巷口沒了行人。兩人靠著牆,睜著眼,聽自己的心跳。他們想不通,一個窮學生住的出租屋,巷子口怎麼會有這種東西。推板車的那個後悔不該接這差事,拎保溫箱的那個想起家裡剛滿周歲的兒子,鼻子一酸,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天快亮時,巷口起了薄霧。兩人的腿早已沒了知覺,可心裡的慌一點沒少。推板車的那個數著路燈一盞盞暗下去,拎保溫箱的那個一遍遍在心裡盤算,等脫了身,頭一件事是給家裡打個電話。他們不知道要被困到什麼時候,只知道,從蹲下那一刻起,這巷口就不再是能隨便走的地方。
林三在窗邊,把杯里的水喝完,起身給靈兒熱晚飯。
陣他沒撤。那兩個探子,就那麼在巷口釘了一夜。
夜裡林三睡得安穩。靈兒下晚自習回來,見哥在燈下翻一本書,問了句作業難不難,他說不難,給她熱了飯。兄妹倆有一句沒一句說著,靈兒講班裡的事,他聽著,偶爾點頭。窗外的巷子口,兩個後生正熬著他們這輩子最長的一夜。
第二天,柳家和裴家派去的人沒回音。兩家長老坐不住了,又聚到茶樓。
「人呢?」裴家的管事臉色難看,「昨天下午出門,到現在一個字沒有。」
柳家的長老也沉了臉:「我那兩個後生,手機也打不通。該不會是撞上那姓林的了?」
「撞上又能怎樣?」胖老輩硬撐,「一個窮學生,還能把活人吃了不成?」
話是這麼說,可誰心裡都沒底。古武圈探人,從來沒出過「人去無回」的事。這回,偏偏出在林三身上。
瘦老輩開了口,聲音壓得低:「你們記不記得,老祖壓城那一晚,出的就是林家那片方向。老祖收了,人也沒了音訊——這兩樁,會不會是一回事?」
這句話一出,雅間裡靜得落針可聞。
裴家的管事到底坐不住,起身說再去派兩個機靈的,悄悄摸過去看一眼。胖老輩立刻攔了:「還派?派出去的都沒了影,再去也是送。」柳家長老把紫砂杯往桌上一頓:「都不許再去。老祖若真把人制住了,咱湊上去是順水;若沒制住,這人能壓住老祖,咱更惹不起。眼下能做的,就是等老祖開口。」
裴家的管事搓了搓手:「要是真撞上了,那兩個後生……」
「別說了。」柳家長老擺手,「先想怎麼撈人。再派旁支去問,怕是連問的人也回不來。」
城西林家老宅深處,老祖坐在那張舊藤椅上,聽底下人報了茶樓里的事。他沒動,也沒派人去撈那兩個探子。他比誰都清楚,那巷口的禁制,是修真界的路數,林三樂意鎖,就由他鎖。古武圈這幾家要探,探到頭,也不過是撞上同一堵牆。老祖閉著眼,想起昨日上午腕脈被鎖的那一下——那才叫真功夫,今日這幾個探子,不過是又證了一遍。他想起年輕時闖蕩,見過的所謂高人,沒有一個及得上眼前這人萬一。古武圈這點門道,放到那個人面前,什麼都不算。
茶樓里,幾位長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拿不出個主意。老祖閉門不出,圈裡沒了主心骨;派去的人音訊全無,誰也不敢再派第二個。
江城古武圈,頭一回在一件事上,齊刷刷沒了主意。幾家回去,都吩咐底下人,近段日子別去招惹江大旁那片出租屋。圈裡私下傳開,說那位人物,碰不得。探底這樁事,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擱下了,沒人再提,也沒人敢提。
而出租屋那頭,林三給靈兒盛好飯,聽她講學校里的瑣碎,日子照舊過。
古武圈的探底,落到這麼個不上不下的境地。幾家長老面上掛不住,心裡卻都清楚——這一回,他們探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