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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指風裂碑

2026-10-08 19:54:32 作者: 吃瓜威武大將軍

  九月的江城,風裡還帶著暑氣。林三跟楚夢瑤說了一句:「跟我走一趟。」

  楚夢瑤沒問去哪,點了頭。這對她來說,是破例的——她話少,不湊熱鬧,這兩年沒跟任何人去過武館之類的地方。可林三開口,她應了。琴囊壓在臂彎里,她跟著出了門。

  楚夢瑤這兩年,把「不湊熱鬧」四個字守得死死的。學校的社團招新她繞道走,同學約她吃飯她推掉,連繫里組織的春遊她都找藉口不去。不是性情冷淡,是她從小就知道,自己這雙手,是用來彈琴的,旁的喧鬧,沾多了會亂。可林三是個例外。從第一次在琴房外頭,他隔著門聽她彈完一整支曲子,沒鼓掌也沒說話,只留下一句「你這段的呼吸,慢了半拍」起,她就覺得,這個人不一樣。他會聽,也聽得懂。

  楚夢瑤走得慢,不是猶豫,是習慣了跟人保持距離。可這一回,她沒停步。她想起這兩年,林三在琴房、在音樂會、在教室外頭,一次次讓她破了例——破例遞譜子,破例約時間,破例把門票塞進他書包。這一回的破例,是跟著他走,去一個她從沒去過的地方。她不知道會看見什麼,可她想去。

  走到演武堂外頭,楚夢瑤停下腳,望著那兩扇緊閉的木門。她從小怕吵,怕人多,可今天站在門口,竟沒想掉頭。她抬手,指節無意識地敲了敲琴囊。門裡的吵鬧聲一陣陣傳出來,有笑,有起鬨,還有年輕人拔高的嗓門。她聽得出,裡頭的人在笑一個人——而那個人,正走在她身前一步的位置。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兩年守著的那些「不湊熱鬧」,在今兒這一刻,都不算什麼了。

  兩人去了城西林家那座演武堂。

  演武堂是古武林家練功的地方,青磚地,高牆,門口兩尊石獅子磨得發亮。今日裡頭人不少,林家自家子弟,還有圈裡幾家送來切磋的年輕人,烏泱泱站著一片。他們是聽說了,那位讓老祖都低了頭的人物,今兒要來,都擠著來看熱鬧。最扎眼的是前排那幾個,都是各家最拔尖的天才,平日裡誰也看不上,今日全湊齊了。林家子弟擠在邊上,低聲議論,說昨兒後堂有人瞧見老祖回來時臉色發白,圈裡都在傳,那位人物了不得。

  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說昨兒後堂有人瞧見老祖回來時,手裡那半塊玉都忘了收,進門就往椅子裡一靠,半晌沒言語。這話沒人敢大聲說,可人人都聽見了。今日來的人里,有一半是衝著老祖服軟的傳聞來的,另一半壓根不信,想著來拆穿一場騙局。兩撥人擠在一處,誰也不服誰,都把眼睛盯在門口。

  林三一邁進門檻,滿堂的吵鬧聲一下就小了下去。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前頭站著幾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個個精瘦,眼神利,是各家挑出來的天才。他們打量林三——一個穿得很普通的年輕男人,旁邊還跟著個抱琴囊的姑娘。任誰打量,都不覺得這是能壓住老祖的人物。

  「就他?」最前頭一個冷笑,那是裴家送來的後生,「林家老祖壓城那一晚,我也在。那股威風,隔著兩條街都壓得人腿軟。他?」他上下掃了林三一眼,「我一隻手能撂倒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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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頭幾個鬨笑。他們不信。老祖服軟的事,圈裡傳得離譜,可沒幾個人真見過。眼前這人太普通,普通得讓他們覺得,傳言八成是吹的。

  一個瘦高個往前湊了半步,接話:「裴家後生說得對。我打聽過了,這人就是江城大學一窮學生,住出租屋,連車都沒有。老祖壓城,八成是沖別的事,跟他不搭界。有人拿他唬人罷了。」

  又一個圓臉的後生跟著起鬨:「我哥在江大念書,說這人平時悶得慌,連體育課都躲。就這?老祖能栽他手裡?」說完自己先樂了。

  前排還有個留寸頭的後生,抱著手肘,嗤了一聲:「我管他老祖不老祖。今兒他要真有兩下子,我給他磕一個。要是個水貨,趁早別來現眼,省得耽誤我們練功。」他這話一出,後頭跟著起鬨的更來勁了,七嘴八舌,說什麼的都有。有人甚至賭上了,說這人待會兒准得灰溜溜走。

  角落裡還站著一個穿灰衣的旁支子弟,看上去年紀稍長,抱劍倚牆,冷眼瞧著前頭鬧騰。他低聲跟身邊人嘀咕:「老祖的事,八成是家裡長輩們傳歪了。真有這號人物,還會跟個抱琴的丫頭一塊兒來?我看就是個愣頭青,被架到檯面上,下不來台罷了。」他這話沒刻意壓聲,前頭幾個聽見了,紛紛點頭,越發覺得今兒是來瞧一場笑話。

  又一陣笑。楚夢瑤站在林三身側,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搭在琴囊帶上。她看得出這群人的輕蔑,也看得出林三的平靜——那種平靜,她見過,是真正有底氣的人的平靜。她忽然覺得,這群人笑得越大聲,待會兒就越難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篤定,可她就是知道。


  林三把這些話聽在耳里,神識掠過這群年輕人——根基都淺,最深的也不過是筋骨練到了家,在他眼裡,都還是剛入門的苗子。

  林三沒接話,也沒動氣。

  他抬眼,望向演武堂後頭那面練功的碑。碑是整塊青石,兩人高,半尺厚,林家幾代人都拿它試手,上頭密密麻麻全是拳印掌痕,深淺不一,是幾十年攢下來的硬功夫。林三見過修真界無數奇石靈礦,這凡間青石,不值他多費神。他只是想,既來了,就給這群沒見過真章的年輕人,露一手。

  他屈指,朝碑的方向輕輕一彈。

  沒有風聲,沒有光華。可碑身上「咔」一聲脆響,自上而下,裂開一道指頭寬的縫。縫一路延伸,到碑底,整塊青石悄無聲息地分成了兩半,轟然倒向兩邊,砸得青磚地裂了紋,騰起一片灰白的塵。

  滿堂死寂。

  剛才冷笑那個裴家後生,嘴還張著,半句話咽在喉嚨里。他練了八年硬功,一掌拍在碑上,最多留個白印。眼前這人,隔了七八步遠,屈指一彈,碑斷成兩半。

  圓臉後生剛才還樂著,這會兒臉白了,手裡的瓜子掉了一地。瘦高個往後退了半步,鞋底蹭著青磚,發出一聲尖細的吱呀。演武堂里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細響。站得遠些的林家子弟,伸長脖子看那兩半碑,又看林三,眼神里從好奇變成了怕。他們從小練功,知道一掌拍裂磚是什麼分量,可眼前這道碑縫,沒有半點碎石崩飛——那股力,收得比發出來時還穩,石碑裂成兩半,地上卻一點碎渣都沒濺起來。

  這不是古武。古武沒有這種路數。

  「還有誰想試?」林三收回手,語氣平平。

  沒人應聲。先前鬨笑的那幾個,往後縮了縮,眼睛盯著地上那兩半碑,誰也不敢再看林三的臉。天才這個詞,在他們自己圈裡金貴得很,可站在林三面前,那點金貴一文不值。

  前排那幾個,平日裡在各自家裡,是被捧慣了的人。裴家後生是裴家年輕一輩里功夫最好的,瘦高個是另一家重點培養的對象,寸頭後生更是在省里的青年賽上拿過名次。他們從小聽慣了夸,覺得自己這般年紀有這般身手,走到哪兒都該被人高看一眼。可今天,一堵碑,一句話,把他們那點底氣,一下打沒了。他們互相對看,誰也沒開口,可誰都明白,從今往後,這圈裡得換個人來怕了。

  楚夢瑤望著那道裂縫,心跳得厲害。

  她不懂武,不懂古武圈的門道。可她懂「力」。她彈了十一年琴,最知道什麼叫不拖泥帶水——指尖落下,弦動,聲起,不多不少正好。眼前這一下,碑斷了,也是這麼直接,不多不少,沒有半點拖沓。

  她想起自己十一歲第一次上台,手指抖得按不准弦,台下黑壓壓的人頭,她差點哭出來。是師父在後台說了一句:「琴是彈給自己聽的,別人聽不聽,隨他們。」那一刻她穩住了。如今這一彈,碑斷,跟當年那句話一個理——真正的好,不需要靠熱鬧撐場面。她忽然很想,弄明白這股力背後是什麼,也想弄明白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林三轉頭看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只說:「走吧。」

  楚夢瑤沒再多問,跟著他轉身。到門口,她又停了一下,回頭望了那道裂縫一眼。

  兩人往外走。演武堂里的人,齊刷刷側身讓路,沒人敢攔,也沒人敢吭聲。剛才還笑得最響的那個瘦高個,把頭低了下去。

  後堂帘子後頭,林家老祖站著,遠遠瞧著這一幕。他昨夜就想通了——眼前這人,是另一個界裡來的。今日這一彈,不過又證了一遍。他回到後院,在藤椅上坐了許久,想起年輕時闖蕩,見過的所謂高人,沒有一個及得上眼前這人萬一。他原先還存著一點念頭,想著林三再厲害,終歸是血肉之軀,古武圈幾代人攢下的底子,未必真就輸給他。這碑一裂,那點念頭,徹底散了。他喚來心腹,低聲吩咐:「往後江大旁那片出租屋,任何人不得靠近。圈裡誰再去探,按家法處置。」

  楚夢瑤跟著林三出了演武堂,午後的光落在她肩上。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兩扇關上的大門,又看向林三的背影。

  「我跟你學。」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這是她頭一回,主動對一個人說這句話。

  林三停下腳步,看了她一會兒,說:「想清楚。這條路,不好走。」

  楚夢瑤點頭,把琴囊換了個手:「我彈了十一年琴,知道什麼叫值得。」

  楚夢瑤把琴囊換了個手,指尖還留著剛才那道裂縫的影子。她想起十一年裡,自己一個人坐在琴房,燈亮到深夜,指尖磨出的繭,一遍遍錯的音,全是為了彈出那一下準的、不跑調的音。如今眼前這個人,出手也是這麼准,這麼不拖沓,讓她這兩年守著的勁頭,忽然有了去處。她忽然覺得,自己等了很久的,或許就是這樣一個能讓她甘心破例的人。她沒說出口,只在心裡,把「跟我學」這三個字,又念了一遍。

  兩人沿著城西的街往回走。楚夢瑤抱著琴囊,腳步比來時輕了些。她想問林三,那股力到底叫什麼,從哪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這種事,他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林三看出了她的猶豫,只道:「你若真想學,先想好,能不能把琴,也練得照我出手那樣,不拖泥帶水。」楚夢瑤一愣,隨即笑了。這是她這兩年,頭一回笑得這麼輕快。

  楚夢瑤抱著琴囊,忽然覺得,這條路,好像也沒那麼難走。她想,回去第一件事,是把琴擦一遍,把譜子翻到最熟的那頁。往後的日子,大概會和從前不一樣了——可她不慌。她跟著林三的背影,踩著午後拉長的影子,一步步往回走。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伸手捋了一下,嘴角的笑,還沒散。她忽然覺得,跟對了人,連風都是舒服的。這樣的下午,她想,往後會常常想起。

  林三沒再說話,轉身往門外走,她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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