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橫失蹤的第三天,碼頭那場火併還在打。
黑龍幫和青竹會殺紅了眼,碼頭上躺滿了人,堂口裡的小弟走馬燈似的來來回回。
陸長青是個跑腿的,沒資格上陣被留在堂口看門,他蹲在台階上,看著一撥一撥紅棍抄著傢伙衝出去。
心裡卻惦記著另一件事——城南亂葬崗那具屍首。
黃皮子那東西吃人不吃人,他拿不準,萬一它沒吃乾淨,叫人翻出來,順著衣裳認到黑龍幫頭上,他這日子就到頭了。
他尋了個由頭,溜出堂口,往城隍廟後頭那條巷子走,堂口裡亂成了一鍋粥,沒人顧得上他。
他這時候溜號,反倒沒人注意。
巷子盡頭是座低矮的瓦屋,煙囪里冒著黑煙,一股子燒骨頭的氣味在風裡打轉。
門上糊著黃紙,貼著一道不知道什麼年月的符,被煙燻得發黑,門口掛著一塊舊木牌,上頭刻著兩個字:焚骨。
這行當,海州城裡有講究,橫死的人,怨氣重,丟在亂葬崗上。
不出十天半月就要詐屍,叫陰物附了身,頭一個禍害的就是自家親人,所以給橫死的屍首,得燒屍的匠人,叫焚骨匠。
可這行當不是誰都能幹的,普通人沾這行,十天半月就陰煞入體,一命嗚呼。
得八字極硬的人才壓得住,前朝有座衙門想僱人燒亂葬崗的屍首,銀子給得足,招了二十個壯勞力。
頭一個月就死了十七個,剩下三個連夜跑了,一個子兒都沒敢要,陸長青原先只當這是老人們編出來嚇小孩的鬼話。
直到前些天聽說,老焚骨匠縫一具屍首縫岔了,當場咽了氣。
他推開虛掩的木門,屋裡煙燻火燎,一個乾瘦老頭正蹲在爐子前添柴,聽見動靜頭也沒回。
「燒誰的?」
陸長青道:「不燒人,打聽個事。」
老頭道:「不燒人,你進我這門做什麼?我這爐子,一年到頭只有死人往裡送,活人來了晦氣。」
陸長青沒答話,目光落在牆角那排骨灰罈上,罈子碼得整整齊齊,上頭都貼著黃紙,寫著名字和年月。
他忽然想,這老頭的爐子,一年要燒掉多少條人命?
老頭往爐膛里添了根柴,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他聽:「這一爐,燒的又不知是誰家的兒郎,海州城這地方,命賤。」
陸長青沒接話,他這條命,如今也懸在刀尖上,沒資格替別人嘆命。
老頭這才直起腰,轉過身來,他一張臉皺得像曬乾的
橘子皮。
一雙眼卻出奇地亮,黑白分明,跟一鍋清水裡養著兩粒黑珠子似的。
陸長青心裡直犯嘀咕:這雙眼,看著就邪性,他見過黃皮子那雙幽綠的眼睛,見過馬橫臨死前瞪圓的眼睛。
可老頭這雙眼,比那些都滲人。
老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有些橫死的人,臨終那口氣吊著不肯散,就是在等誰。等到了,才肯閉眼。」
陸長青聽得後背發涼。
他心想,這老頭嘴裡說的,句句都是鬼話,可句句都讓人睡不著覺。
老頭上下打量了陸長青一眼,忽然愣住,手裡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
「小子,你過來。」
陸長青一愣,還是走過去,老頭伸手在他肩頭一拍,又繞著走了兩圈,眉頭越皺越緊。
「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陽氣比你更足的人。」
「陽氣?」
老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這雙眼,天生的陰眼,看人先看氣。」
「你這一身陽氣,旺得跟堆了乾柴的火塘似的,隔著三條街我都能看見。」
陸長青問:「陽氣足,有什麼講究?」
老頭道:「對陰物來說,你是克星,也是大補之物,你這一身血,潑在陰煞上能燒出青煙。」
「那黃皮子吃了你,比吃一百頭豬都管用。」
陸長青心裡咯噔一下,六魁翁摸骨,說他一陽氣足:這老頭隔著眼皮子看,也說他一陽氣足,合著他這人就只剩下陽氣足了?
「老爺子,我來是想問,城南亂葬崗上的東西,吃人嗎?」
老頭手裡的柴火頓了一下:「城南?」
陸長青壓低聲音:「前兒夜裡,我往亂葬崗扔了件東西,一條人命。」
老頭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陰惻惻的:「小子,你膽子不小,扔誰不好,偏扔到那東西嘴邊。」
「那東西……吃了?」
老頭點頭:「連骨頭渣子都沒剩。」
陸長青那顆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一半,他原以為要費一番手腳,沒想到那黃皮子這麼痛快。
他又問了一句:「那東西吃了人,會不會也詐屍?」
老頭道:「那畜生吃進肚裡的東西,化得乾乾淨淨,詐不了屍,倒是它自己,吃飽了這一茬,怕是就要成氣候了。」
陸長青鬆了口氣。
可老頭下一句話,讓他汗毛都豎了起來:「可你小子,被盯上了。」
「誰盯上我了?」
老頭指了指城南的方向:「亂葬崗上,那兩丈高的黃皮子,它吃了你的夜宵,認準了你的味兒。」
陸長青沒說話臉一下子白了。
他在巷子裡站了很久,夜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寒噤,這海州城,處處都是要人命的東西。
馬橫要他的錢,黃皮子要他的命,趙虎的紅棍盯著他的來路,他這一身五虎拳,到底還差得遠。
回城西小院的路上,他繞了三圈,確定身後沒人跟,才推門進屋。
院裡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他愣是盯著看了半晌,確認樹影里沒藏東西,才把門閂上。
這一夜,他枕著那把短刀睡的,黃皮子的事,急不得,可也等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