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天，日子安靜得出奇，火併剛過碼頭上的活計少了一半，幫里上下都夾著尾巴做人。
陸長青上午在碼頭扛活，下午去堂口點卯，傍晚一頭扎進回春堂後院，喝藥、練拳看姜知微。
藥還是那副五虎秘藥，一天一碗，氣血一天漲一點。
五虎斷門拳的熟練度一天比一天漲得快，他夜裡做夢，滿腦子都是虎形拳架。
第三天一早，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短褐，把頭髮攏了攏，揣著兩副備用的藥，往城東六魁翁的宅院去。
門房還是那個乾瘦老頭，見了他，也不多話，領著他穿過兩道月門，到了後院一處演武場。
陸長青一路走，一路活動著肩膀手腕，把筋骨抖開。
演武場不大，青磚鋪地，場上青磚被踩得發亮，一看就是常年有人在這兒過招。
場子中央，秦疏影已經等在那裡，她今天把長發紮成了高馬尾，露出一截白膩的脖頸，腰束得極緊。
整個人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晨光打在她臉上，眉眼間那股英氣，比初見時更盛。
秦疏影斜了他一眼，語氣清冷：「上來。」
陸長青咽了口唾沫，跳上演武台抱拳：「秦姐姐，得罪了。」
晨光斜斜地照進場子，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活動了兩圈手腕，才覺得心跳穩下來。
對面那位，可是後天巔峰的高手。
秦疏影道：「先說好，你當陪練，只和我切磋招式，我不動真本事。」
她頓了頓，「因為我怕收不住手，打死你。」
陸長青後背一緊，他知道她不是在說笑，後天巔峰的高手，一縷氣外泄都能把他打殘。
「出招吧，讓我看看你的斤兩。」
陸長青深吸一口氣，拉開五虎斷門拳的架子，他這幾個月，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站樁，拳架子已經刻進了骨頭裡。
他沒什麼花哨的路數，就是一門五虎斷門拳，拳架子一沉，整個人的氣勢陡然一變，像是真有一頭猛虎蹲伏在對面。
他低吼一聲，一記猛虎下山，直奔秦疏影胸口而去，這一拳又快又沉，帶著呼呼風聲。
秦疏影腳下輕輕一錯，身子一讓，那記拳頭擦著她的衣角落了空。
陸長青一擊不中，沒有氣餒，變拳為爪直取她咽喉，秦疏影上身微微後仰，如同風中勁竹，又輕飄飄躲了過去。
陸長青再變招，一記斷門橫掃，帶著千鈞之勢，掃向她的腰肋。
秦疏影腳下一踏，如蜻蜓點水，退開三步，從頭到尾，連衣角都沒讓他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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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原地，看著對面這個氣喘吁吁的年輕人，心裡已經有了數。
樁功練得一塌糊塗，下盤不穩，根基也淺，可這套虎形拳，倒是施展得有模有樣。
而且天生力氣大，一拳下去，重逾千斤，比起後天換血大成的武者，力氣也不差多少。
能在這個年紀，把這門拳練到這個火候，悟性倒是不差。
秦疏影心裡暗暗點了點頭。
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她已經是後天鍛骨巔峰了。
她進境快，一是名師指點，六魁翁為她量身定製修煉法門，又根據她的寒毒，創了一門玄陰噬煞訣。
二是資源不限量，各種秘藥敞開了供。
可這小子，一沒名師，二沒資源，靠著一身蠻勁，硬是從幫派最底層爬了出來。
這樣的資質，這樣的心性，比那些捧著一堆資源堆出來的所謂天才，不知道強了多少。
不知不覺，她看他的眼神，已經變了。
「拳練得不錯，就是樁功太差，下盤不穩。回頭多站樁，少練拳。」
「再來！」
陸長青練的是實戰拳法，越打越順，渾身熱氣蒸騰，打到後來，他也發了性，拳勢越來越猛，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
秦疏影也不惱，只在他招式走老的瞬間，輕輕拍出一掌，點到即止，把他逼回去。
兩人相隔不過數步，他身上的陽剛之氣，混著汗氣，一股股地往她這邊撲。
秦疏影只覺得那股氣息一靠近，自己體內那團常年作亂的寒毒，竟然悄悄安分了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熨帖地壓住了。
她練玄陰噬煞訣三十載，寒毒一日不曾消停過，頭一回覺得，自己這一身冰疙瘩，竟也有服帖的時候，從里往外透著絲絲暖意。
她耳根一熱，心裡翻湧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秦疏影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軟了幾分：「夠了，今天就到這裡，三天後再來。」
陸長青正要應聲，又聽她補了一句：「你這拳，還能練。」
這一句，比什麼都金貴，他揣著這句話回去，像揣著十兩金子。
陸長青收了拳，抱拳行禮，他的兩條胳膊酸得像灌了鉛，胸口挨的那幾掌，火辣辣地疼。
可渾身的血像是被這一通打活了過來，說不出的暢快，他以前跟鐵老頭餵招，挨的是糙拳。
今天跟秦疏影過招，挨的每一掌都恰到好處地打在他的短處上，一趟下來，比他自己悶頭練一個月都管用。
他直起身，一抬頭，正好看見秦疏影嘴角極快地彎了一下，又恢復了清冷。
陸長青心裡一松：這陪練的活計，算是保住了。
他剛要轉身下場，演武場邊的迴廊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鬚髮灰白的身影。
六魁翁端著茶盞，慢悠悠地看著他，臉上似笑非笑：「打完啦？」
陸長青抱拳行禮：「老爺子。」
六魁翁呷了口茶，看向他：「小子，打得不錯，不過你這身子骨，還是不抗揍。」
陸長青笑道：「我這才練了幾個月的拳，哪比得上秦姐姐。」
六魁翁放下茶盞：「知道就好，明天你再過來一趟，老頭子我送你個東西。」
陸長青一愣，隨即大喜抱拳道：「多謝老爺子！」
……
出了宅院，他一路小跑著往回趕，心裡美得冒泡：這陪練的活計，不光保住了命，還傍上了大粗腿。
一路走，一路琢磨：老爺子要送他什麼？他摸了摸懷裡的藥包，方才臨走。
門房塞給他兩副六魁翁配的秘藥，說是老爺子賞的，跟姜知微那方子路子不同，卻更補。
他心說，等明兒見了六魁翁，得把這份情記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