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那場火併，打了整整三天。
黑龍幫和青竹會都打紅了眼，兩邊死了十來個人，屍首橫在碼頭上，直到衙門封了街，才有人敢去收。
趙虎丟了兩間鋪子，青竹會也沒占到便宜，兩家算是兩敗俱傷，誰也沒能吞了誰。
青竹會那邊還死了一個堂口頭目，他們當家的放話，這個仇記下了。
堂口的兄弟折了五六個，重傷的躺在偏房裡，趙虎氣得三天沒睡好，逮著人就罵。
這三天，回春堂後院躺滿了傷號，刀傷、棍傷、斷胳膊斷腿的，橫七豎八地躺著，哎喲聲一夜不斷。
姜知微三天沒合眼，一雙眼睛熬得通紅，青布衫上沾滿了藥漬。
陸長青白天在碼頭幹活，晚上就蹲在回春堂後院給她打下手——劈柴、燒水、熬藥、纏布，幹得比誰都利索。
……
回春堂內，陸長青往爐膛里添了把柴：「知微姐，你睡會兒，這兒我看著。」
姜知微靠著柱子，眼皮直打架，嘴上還硬：「你連傷藥都分不清，怎麼看？」
「你睡你的，熬糊了我就說火太旺。」
姜知微被他氣得笑了一聲，沒再撐，靠著柱子睡了過去，月光落在她臉上，眉眼間的疲色淡了幾分。
陸長青把外衫脫下來，輕輕搭在她肩上，又把她散到臉前的髮絲撥到耳後，守在爐子前，一直守到天亮。
第二天，他揣著兩副新熬好的五虎秘藥往回走，路過城隍廟后街，被一隻手攔住了。
鄔火工倚著門框，沖他招了招手：「小子，來得正好，正想找你呢。」
陸長青進了屋，鄔火工也不廢話，開門見山：「給我放一碗血，換你五十兩銀子。」
陸長青眼皮一跳：「你要我的血做什麼？」
鄔火工道：「你那一身陽氣，全在血里。」
「我這行當，鎮陰煞、煉符籙，都缺不得至陽之血，你這一碗血，比燒十爐屍首都頂用。」
陸長青警惕地看著他：「你該不會拿我的血去咒我、煉我當傀儡吧？」
鄔火工沒好氣地道：「我若有那手段，還用得著花錢買你一碗血？你小子腦子裡整天裝的都是什麼？」
陸長青想了想，五十兩，夠他買十副五虎秘藥，夠他練上小半個月，這筆買賣划算。
他一擼袖子：「成，碗拿來。」
鄔火工轉身，端出一隻大海碗，碗口足有臉盆大。
陸長青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管這叫碗？這分明是鍋吧！」
鄔火工一臉委屈：「這就是我平時吃飯的碗啊。」
兩人又討價還價了半天，陸長青咬死一碗血一百兩，鄔火工咬死五十兩，最後折中。
半碗血五十兩，往後陸長青的血，鄔火工都要。
鄔火工道：「你這血，往後我按月要一回。」
「你別捨不得，對你沒壞處。放血的時候陽氣跟著走一遭，反倒是把身子裡的濁氣帶出去。」
放血的時候，鄔火工的手極穩，一刀下去，血線順著碗沿淌下來，半點沒灑。
半碗血放完，陸長青的臉色白了幾分，腦門上一層虛汗，鄔火工丟給他一包藥粉，讓他按在傷口上，又囑咐。
「回去吃頓好的，三天內別練拳，別沾冷水，更別碰女人。」
陸長青嘴上應著，心裡卻盤算著：往後這老頭開口要血，自己正好藉機攀上交情，黃皮子的事，指不定還得求到他頭上。
鄔火工收拾著刀碗：「你這血，往後別糟蹋在刀口上，值錢的東西，得用在值錢的地方。」
陸長青扶著牆緩了緩，把湧上來的那點暈勁兒壓下去，才邁步出門，他曬著曬著，臉色倒是緩回來幾分。
出了城隍廟后街，陸長青一抬頭，看見街口茶棚里，說書先生正拍著醒木，講得唾沫橫飛。
「話說城南亂葬崗，近來夜夜陰風陣陣，連狗都不敢近前！據說是鬧了黃大仙。」
「兩丈高，一口能吞下半頭豬！衙門懸紅一百兩，有能人義士除了它，保舉正經差事！」
茶棚里坐滿了人，一個個聽得眼睛發直，有人咂嘴：「一百兩銀子，夠娶三房媳婦了！」
旁邊有人笑：「你有命娶，沒命花啊！」
陸長青站在人群外頭，摸了摸懷裡的銀票，心說這懸紅，早晚是他的。
他如今氣血離煉皮還差著一截，等他練到換血那一步，一頭黃皮子，未必不能自己料理。
路過攬月樓，他抬頭望了一眼，樓上那扇窗還開著，沈聽雪那晚彈琴唱詞的樣子，還在他腦子裡轉。
等到了堂口，陸長青看見門口掛起了白幡，白幡在風裡晃晃悠悠，上頭的"奠"字，扎眼得很。
趙虎給馬橫辦了衣冠冢，屍首找不到，便尋了馬橫的舊衣裳，請了和尚念經，風光大葬，還撒了幾十斤紙錢。
陸長青被叫去抬棺，一路上低著頭，硬是沒讓臉上露出半點破綻，他心裡明白：馬橫的屍首，如今早就化在了那頭黃皮子的肚子裡。
紙錢撒得滿天飛，和尚敲著木魚念往生咒，他跟著隊伍一步一步地走，愣是把這場喪事，從頭到尾撐了下來。
夜裡，他蹲在回春堂後院，把那碗新藥一口悶了，藥汁又苦又澀，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喝下去沒一會兒，藥力順著四肢百骸化開，暖烘烘的，像是有人往他骨頭縫裡塞了一團炭火。
氣血又漲了兩點，面板上那行金字【氣血：17→ 19】，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姜知微坐在他對面，撥著算盤，忽然抬眼看了看他蒼白的臉，眉頭一皺，伸手搭上他的脈。
「你放血了？」
陸長青笑了笑：「不打緊，賣了幾兩。」
姜知微沒好氣地鬆開手，又撥起算盤：「你這條命，倒是越賣越值錢了，後天，是陪練的日子吧？」
「嗯。」
姜知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位秦姐姐可不好惹，你可得當心點，別被打壞了。」
「打壞了，正好讓知微姐給我治。」
姜知微瞪了他一眼，耳根卻悄悄紅了。
她起身往櫃檯走：「藥還剩三副，喝完再來拿，別練太晚。」
陸長青應了一聲，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點暖意和火星苗子，可比藥勁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