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鐵山憋了三天,第四天一早,領著人堵在了堂口門口。
他這口氣,從被逐出堂口那天起就咽不下,他好歹是當過雙花紅棍的人,被一個跑腿的小子踩下去,這口氣他咽不下。
他連著幾天在青竹會的地盤上走動,請了鐵塔石彪來給他撐腰,石彪是青竹會老當家跟前的紅人。
鍛骨境的硬手,尋常紅棍在他手底下走不過三招,霍鐵山想著,只要把陸長青按下去,堂口那把椅子遲早還是他的。
此時堂口,霍鐵山身後站著個鐵塔似的漢子,黑臉膛,手背上全是繭子,往那兒一杵,像半截門板。
堂口裡的小弟認得——那是青竹會的護法,人稱鐵塔的石彪,鍛骨境的硬手。
霍鐵山扯著嗓子喊:「趙虎!你堂口裡藏著個來歷不明的貨,馬橫好端端一個人,說沒就沒了。
今兒石兄路過,想問問你,你那個叫陸長青的小子,到底把他怎麼樣了?」
趙虎的傷還沒好利索,聽見動靜,拄著拐從後院出來,臉色陰沉。
「霍鐵山,你帶著青竹會的人來我堂口鬧事,是鐵了心要當吃裡扒外的狗?」
霍鐵山皮笑肉不笑:「我這是替馬橫討個公道,馬橫失蹤前一天,還有人看見你那個陸長青,跟他在後巷裡吵得臉紅脖子粗。「
」差點動了手,馬橫沒了,他倒好,從跑腿的混成了紅棍,這中間沒點貓膩,誰信?」
陸長青正蹲在台階上啃饅頭,聽見這話,把最後一口咽了,慢悠悠地走過來。
他站在霍鐵山面前:「獨眼龍,你要公道?這樣吧,我也給你個痛快話:馬橫那樁事,官府已經掛了號。「
」李捕頭手底下養著仨仵作,驗屍驗得比吃飯還勤。「
」你要是不服,咱倆一塊兒去衙門,讓青天大老爺斷斷,誰理虧,誰蹲大牢。」
霍鐵山被這幾句話噎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半天沒接上話:「那好,我跟你這公道講講道理,馬橫死那天晚上。「
」我在碼頭值夜,有二十幾號人看見,你空口白牙往我身上潑髒水,是要我給你跪下來磕個頭,還是怎麼著?」
霍鐵山往後退了一步,把石彪讓到前頭:「少廢話!石兄,就是這小子,你不是要找人試試拳腳嗎?今兒就試他!」
石彪瓮聲瓮氣地應了一聲,往前踏了一步,他這一腳踏下去,堂口門口的青石板裂開一道縫,圍觀的幫眾嘩地退開一圈。
石彪道:「小子,拳腳無眼,你要是識相,給霍爺磕個頭認個錯,我還能手下留情。」
陸長青活動了兩下手腕,笑了:「鐵塔是吧?你主子是不是沒告訴你,前些日子在碼頭上,你們青竹會有個紅棍。「
」被那東西掏了肚子,還是我給他收的屍?」
石彪臉色一變,他這趟來,本是衝著霍鐵山許的那二十兩銀子,想著一個堂口的紅棍能有多大本事。
可對面這小子一開口就揭他的短,手上功夫還這麼硬,他哪裡還敢托大。
陸長青不給他反應的機會,一步踏出,虎形拳架拉開,直拳奔著他面門就去了。
石彪抬手格擋,兩臂一交,他整個人被震得往後滑了半步,腳下踩出兩道深印。
石彪瞳孔一縮「「鍛骨境?」
堂口門口看熱鬧的幫眾越來越多,有人踮著腳往前擠,有人低聲嘀咕:「這陸長青,什麼時候練的這身本事?」
「你沒聽說?他天天夜裡在城郊野地里練拳,老六拿擀麵杖抽他,他連哼都不哼一聲。」
陸長青根本不接話,第二拳跟著就到,他這身拳,是大成之後又經秦疏影一拳一拳餵出來的,勁道又沉又實。
一拳比一拳重,石彪一開始還能擋,擋到第五拳,虎口發麻,擋到第八拳,胳膊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第十拳,陸長青一個虎爪撕風,五指扣住石彪的肩胛,往下一按——石彪那鐵塔似的身子。
竟被他生生按得矮了半尺,膝蓋磕在地上,發出悶悶一聲響。
「服不服?」
石彪憋得臉通紅,半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我服。」
陸長青鬆了手,石彪爬起來,抱了抱拳,轉身就走丟下一句:「霍爺,這買賣,我接不了,你另請高明。」
霍鐵山的臉,當場就白了。
陸長青走到他面前,聲音不高,可堂口裡人人都聽得見:「獨眼龍,你今天這一出,到底是替馬橫討公道。」
「還是自己屁股底下那把椅子坐不穩,想拿我當墊腳石?」
「你……你血口噴人!」
「我是不是血口噴人,你自己心裡清楚。」
「有樁事我一直沒跟你說——馬橫失蹤那天,有人看見你半夜在后街的酒鋪里,跟青竹會的人喝了半宿酒。」
霍鐵山的臉,由白轉青。
趙虎在台階上拄著拐,慢悠悠地開了口:「霍鐵山,你這條命,是當年替我擋那一刀換來的,我給你留三分情面。」
「今兒你把青竹會的人領進我堂口,這三分情面,算用完了。」
「當家的……」
「從今兒起,你不再是堂口的紅棍。」
「你那些兄弟,願意跟你走的,我不攔;願意留下的,我當沒這回事。」
霍鐵山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終究一個字也沒敢多說,轉身灰溜溜地走了。
他走的時候,那條獨眼裡頭,恨意幾乎要溢出來:」你們給我等著!「
趙虎拄著拐,在台階上站了半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道:「長青,你過來。」
陸長青走過去。趙虎拍了拍他的肩:「今天這事,辦得漂亮,獨眼龍這杆旗倒了,堂口裡總算清淨了。」
「你這兩下子,藏得夠深,往後,別藏著掖著了。」
陸長青應了一聲,心裡卻清楚:他這身本事,遠不是這兩下子。
陸長青站在堂口門口,看著他那條獨眼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裡沒有半分快意。
他知道,這一遭算是把霍鐵山徹底得罪死了,可這海州城,從來就是這樣一個地方,你不把別人踩下去,別人就要把你踩下去。
他解決不了那些藏在暗處的麻煩,那就先把製造麻煩的人,一個一個收拾乾淨。
入夜,他回到小院,把手上的繭子又看了一遍,霍鐵山那種人,明槍好躲,暗箭難防。
他得抓緊把功夫再往上提一提,不然哪天夜裡挨一記黑拳,哭都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