樁功的事,六魁翁沒糊弄他,第二日天沒亮,陸長青就摸到城東,六魁翁已經站在院中,面前擺著一塊青石板。
六魁翁道:「樁功,是武人的根,拳腳招式是枝葉,樁功是根,根不穩,招式再花哨也是空架子。」
他說著,往青石板上一站:「我傳你的這門樁,叫虎踞樁,練的是下盤沉穩、氣血歸元,你看好了。」
陸長青只見六魁翁兩腳一分,腰往下一沉,整個人就像生了根一樣釘在石板上。
晨風卷過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那雙腿卻紋絲不動,像一頭臥在崖上的老虎。
「下來試試。」
陸長青照著他的樣子一站,才站了半炷香,兩條腿就開始打擺子,膝蓋酸得像灌了醋。
六魁翁在一旁看著,慢悠悠道:「樁功講究一個『靜』字,氣血沉到腳底,再順著脊梁骨往上走。」
「你心浮氣躁,站得再久也是白搭。」
陸長青咬著牙又撐了一會兒,面板忽然跳了出來:
【虎踞樁(未入門)】
【速成法:與女子十指相扣、並肩行樁,步隨氣走,行愈久,熟練度愈漲】
陸長青眼皮一跳,又是這種速成法,跟陰陽纏絲手一個路數,都得跟女人打交道。
他心裡犯嘀咕,面上卻不動聲色,老老實實按六魁翁教的法子練。
樁功這東西,說來玄乎,六魁翁教他,不走捷徑,讓他每天早晚各站一個時辰。
陸長青起初站得齜牙咧嘴,站到第五日,才摸到一點門道,兩腳一沉。
氣血順著脊梁骨往下墜,落到腳底,整個人穩得像秤砣。
他又偷偷用速成法拉著林玉娘走樁,熟能生巧,半月下來,樁功竟比六魁翁預期的快了一倍不止。
六魁翁有一回在後院看他自己練樁,眯著眼瞧了半天,忽然道:「你這樁功,比我教你的路子,走得野。」
陸長青心裡咯噔一下,忙道:「弟子加了點自己的想法。」
六魁翁沒深究:「加了就加了吧,樁功這東西,各人有各人的走法,能站住就是好樁。」
頭三天,樁功紋絲不動;到了第七天,他趁著去曲藝樓對帳的工夫,拉著林玉娘在理事房裡走了兩圈樁步。
十指相扣,步子一起一落,那股熱流順著掌心渡過來,面板上的虎踞樁,竟噌噌漲了兩點熟練度。
林玉娘被他拉著走了幾步,疑惑道:「你這又是練的什麼門道?」
陸長青一本正經:「新學的樁功,師傅說了,樁功要有人帶著走,才走得穩。」
林玉娘將信將疑,卻沒抽手,陸長青心裡美滋滋:這速成法,可比站樁快多了。
開張前三天,陸長青把樓里的章程又捋了一遍,一不許賭,二不許煙,三不許逼良為娼。
客人鬧事,先禮後兵,兵不過三。文知遠把這三條寫成大字,貼在門口。
麻七爺來看了一眼,道:「規矩定得硬,就有人不服。」
陸長青道:「不服的,打服了就是。」
麻七爺沒再說話,眼底卻多了點東西。
一個月轉眼過去,曲藝樓開張的日子到了。
開張那日,朱雀街熱鬧得翻了天,門口掛了三丈紅綢,八盞宮燈齊亮,鑼鼓班子從街口一路敲到樓前。
最叫陸長青意外的是,開張的時辰一到,一頂青呢小轎停在門口,轎簾一掀。
走下來一個精瘦的灰袍老者,幫主韓破山,親自來了。
鐵蛟王韓破山,平日裡深居簡出,幫里的事,多半交師爺陶淵文打理。
今日竟為了一間曲藝樓親臨剪彩,整條朱雀街的看客都炸了鍋。
陶師爺跟在幫主身後,笑眯眯地捋著鬍鬚;麻七爺落後半步,沖陸長青悄悄點了點頭。
陸長青快步迎上去,一揖到地:「幫主駕到,小的受寵若驚。」
韓破山上下打量他一眼,聲音不高,卻穩得像秤砣:「七當家舉薦你,說你是塊料,我今兒來看看。」
「你辦的這樓子,配不配得上他這句話。」
說完,他接過陸長青遞來的剪子,咔嚓一聲,剪斷了紅綢。
鑼鼓聲大作,鞭炮噼里啪啦炸了半條街。
開業頭一夜,陸長青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掏出來了,大堂里擺了三十二桌,桌桌滿座。
城南綢緞行的錢掌柜,城北鹽行的周東家,連碼頭上的幾個把頭都到了。
韓破山坐在二樓雅間,陶師爺作陪,陸長青親自端著酒上去敬了一輪,韓破山沒接酒。
只問了一句:「你這樓里,姑娘賣不賣?」
陸長青答得乾脆:「不賣,賣藝不賣身,賣笑不賣俏,幫主要聽曲,我讓柳鶯單獨給您唱。」
韓破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有意思。」
二十四名舞姬水袖長舞開場,十二名歌姬輪番獻唱,到後半夜,柳鶯壓台登台。
她換了身月白裙衫,懷裡抱著一把琵琶,往台上一坐,還沒開口,滿堂的嗡嗡聲就先靜了一半。
「奴家今日唱的這首,是陸爺新填的詞,叫《鵲橋仙》。
」柳鶯指尖一撥,琵琶聲起,「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那聲音又糯又亮,在滿堂燈火里盪開,前頭雅間裡,韓破山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
陶師爺眯起了眼,麻七爺的手指跟著節拍輕輕叩著桌面,一曲唱罷,滿堂喝彩,掌聲幾乎掀了屋頂。
文知遠擠到陸長青身邊,壓著嗓子道:「陸爺,後堂的帳房傳話了。」
「開業頭一夜,流水八百四十三兩,淨利五百一十二兩!」
陸長青心裡一塊大石落地,面上卻不動聲色:「這才哪到哪,去,把後堂的賞錢發了,人人有份。」
散場時,韓破山臨走,拍了拍陸長青的肩:「樓子辦得不錯,好好干。」
……
開張第三日,鎮海盟也有人來踩場子,領頭的是個絡腮鬍漢子,點了一桌酒菜,吃到一半。
忽然把酒碗往地上一摔,喊了一嗓子:「唱曲的,給爺來段葷的!」
阿蠻還沒動,陸長青自己過去了,彎腰拾起碎碗片,起身時握住阿蠻的手腕,輕輕一擰。
那漢子哎喲一聲,整條胳膊都麻了,陸長青鬆開手,聲音還是帶著笑。
「想聽什麼都行,就是別砸場子,我這樓子剛開張,砸了,您賠不起。」
絡腮鬍灰溜溜地走了,自此再沒人敢來曲藝樓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