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師第二日，陸長青換了身乾淨衣裳，提著兩壇好酒，又去了六魁翁處。
進門先磕頭敬茶，規規矩矩行了大禮，六魁翁接過茶盞，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
「我這一門，無名無姓，自由散漫，也沒什麼門規束縛，只一條，你在外頭惹了事，別把我搬出來。「
」你被人打死也好，受辱也好，我不會替你出頭。若還願意拜，你就是我真傳弟子。」
陸長青跪在地上，頭也不抬：「弟子願意。」
六魁翁受了這禮，難得露出一絲悵然：「我這一生，記名弟子無數，懶得記，也懶得管。「
」真傳弟子六人，你是老六，阿俏是老五，至於前頭那四個……」
他頓了頓，慢悠悠地抿了口茶：「老大立了個邪教，蠱惑人心，我殺了，老二想弒師，我殺了。「
」老三跟師娘不清不楚，我殺了，老四練功走火入魔，墮了魔道，我也殺了。」
陸長青聽得後背發涼：「師傅……您可真是性情中人。」
六魁翁放下茶盞：「殺了他們，我也痛，所以這二十多年，我再沒收過真傳，直到遇上阿俏。」
陸長青連連點頭，心裡直嘀咕：「這師門，怎麼聽著比幫派還兇險。」
秦疏影端著茶盤過來，給他也斟了一盞，淡淡道：「放心，師傅收徒，看重的是人。「
六魁翁起身往院中一站，慢悠悠道：「既然拜了師，今日便跟你講講這武修之道。」
講道之前，他先問了一句：「你練了這麼久的武，可知道，這武修之路上，什麼最要緊？」
陸長青想了想：「是命。」
六魁翁挑了挑眉。
陸長青道：「命沒了，什麼境界都是空的，所以弟子練功，頭一件事，是保命。」
六魁翁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這話說得糙，理卻不糙，我那幾個徒弟，個個天賦比你強。「
」就是不懂這個理，才把命丟了，你懂保命，這條路上，你就比他們走得遠。」
他說著，話鋒一轉：「這天地間的武者，先練後天，再破先天，後天三關，三關齊破，肉身圓滿。「
」再逆反先天，凝鑄道體，真氣外放，得壽三百。」
「先天之上，尚有通玄、天人、武神三境，其中的奧妙，就不是我這老頭子能說得清的了。「
」只聽說當世武道的絕巔，止步通玄，天人境有沒有人踏進去過，誰也說不準，至於武神，那是個傳說。」
陸長青聽得入神，他以前只知道悶頭練功，如今聽六魁翁把這一路境界娓娓道來。
才驚覺自己這身功夫，原來才剛摸著門檻。
六魁翁道：「你莫要小看後天三關，這海州城裡，能踏進先天之門的，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多少武人，一輩子卡在換血境，臨死都摸不到先天的門檻。」
陸長青問道：「那換血之上，破先天，難在哪兒？」
六魁翁道：「難在一口氣，後天練的是肉身，先天練的是真元。肉身再強，也是血肉之軀。」
「真元一開，才算脫了凡胎，這一步，有人一輩子卡住，有人一朝頓悟。」
他頓了頓，看向陸長青，「你如今氣血旺，底子厚，若是機緣到了，未必不能踏進那一步。」
他忍不住問了一句：「師傅，您如今是什麼境界？」
六魁翁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先天境罷了。」
他再看六魁翁那張波瀾不驚的老臉，只覺得怎麼看怎麼順眼，秦疏影在一旁插了一句。
「師傅的先天，是踏踏實實一路走過來的，跟那些靠藥堆出來的人不一樣。」
六魁翁擺擺手，繼續道：「聽明白了？既然拜了師，為師給你指兩條路。」
「頭一條，像阿俏那樣，我量身為你打造一門奇功，直指先天，但能不能踏進先天之門，看你造化。」
「第二條，我傳你功法，但功法之間的連貫，你自己去磨，熔煉百家，成一家之言，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這條路難走，可一旦走通，成就遠非頭一條可比。」
陸長青想都沒想：「師傅，弟子選第二條。」
六魁翁挑了挑眉：「你倒是不怕難。」
陸長青道：「難才好，弟子還想在這第二條路上加加碼，弟子想在每一個境界，都練最頂的功法。」
「別人練一門拳，弟子想集百家之長，把每門功夫都推到極限再往上走。」
「弟子有把握，只要給弟子足夠多的功法參悟，弟子能自己推出一門最強的。」
陸長青道：「量身奇功，是走師傅鋪好的路，穩，但到了頂，也就是師傅的樣子，弟子不想只做師傅的影子。」
六魁翁眼裡精光一閃。
陸長青道：「弟子想走第二條路，是想看看，這條路的盡頭，到底是什麼樣。」
「哪怕是死在半路上，也比照著別人的腳印走一輩子強。」
六魁翁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好，這話，我年輕時也說過。」
「你既選了這條路，往後吃了苦頭，別來找我哭。」
陸長青咧嘴一笑：「師傅放心，弟子哭，也是躲被窩裡哭，不讓您瞧見。」
六魁翁半晌沒說話，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模樣。
也曾這麼狂過，也曾想集天下武學之大成，走一條舉世皆敵的路。
那條路，他沒能走通。
六魁翁收回目光，聲音淡淡的：「行，你要的虎形拳，我替你想辦法，至於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命。」
陸長青心裡一喜：「多謝師傅！」
他轉身要走，六魁翁在身後補了一句：「樁功根基的事，明日來找我，你那身本事，拳是拳，樁是樁，還差著一截。」
陸長青腳步一頓，回頭應道：「弟子記下了。」
出了六魁翁的院子，暮色已經漫上來，陸長青站在城東的巷口，看著海州城灰濛濛的天，攥了攥拳。
五虎拳、玄甲功，他都有了，如今又多了個先天境的師傅。
他正要走，秦疏影從院子裡出來，送他到門口。
「你選那條路，往後吃的苦，怕是要比旁人多十倍。」
陸長青咧嘴一笑：「師姐心疼我？」
秦疏影沒接他的話，只道：「曲藝樓開張那日，我去看看。」說完轉身就回了院子。
陸長青站在原地，撓了撓頭，心說這位師姐，真是越來越叫人看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