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虎鎮邪真經圓滿之後,陸長青的拳,反而收斂了。
陸長青練五虎鎮邪真經,練得比從前任何一門功夫都狠。
五虎斷門拳講究形,五虎鎮邪真經講究意,虎形是架子,虎意是魂。
他白天在曲藝樓理事,夜裡回小院打拳,打到後半夜,拳風過處,院牆上那層老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隔壁院子養的那條大黃狗,頭兩天還衝他狂吠,到第三天,見了他就夾著尾巴往窩裡縮,一聲也不敢吭。
陸長青蹲在牆根,看著那狗,心說:我這拳里的煞氣,連狗都怕了。
以前打五虎斷門拳,虎虎生威;如今再打,拳風內斂,落在人身上,才顯出那一股陰狠的震勁。
六魁翁看了他打了一趟拳,眯著眼道:「你這拳,練活了。」
陸長青道:「全仗師傅那十二本拳譜。」
六魁翁道:「那是你自己的悟性,拳譜是死物,能把它練活的人,才是活人。」
演武台上,秦疏影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廢話真多,打不打?」
陸長青跳上台,咧嘴一笑:「師姐,這回我可不讓著你了。」
秦疏影今日穿了件窄袖的靛藍勁裝,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她冷哼一聲,一掌拍來,
她的透骨掌練了二十年,掌風陰寒,尋常武者挨一下,骨頭縫裡都滲涼氣。
陸長青卻跟換了個人似的,五虎鎮邪真經的拳路,拳拳貼著她的手肘、腕子走,逼得她不得不收招換式。
兩人在演武台上打了六十招,陸長青忽然一矮身,從她腋下鑽過,反手一爪,抓向她的後腰。
秦疏影本能地一擰身,那一爪,不偏不倚,正抓在她腰間命門上。
指尖陷進軟肉,陸長青下意識地一捏,秦疏影渾身一僵。
演武台上,風都停了。
陸長青只覺得指尖觸到的那片軟肉,又溫又彈,他反應過來自己抓的是哪兒。
手上一松,又訕訕地捏了一下,才趕緊收回手:「師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秦疏影背對著他,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一片。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倒是穩的:「你這一爪……叫什麼名目?」
陸長青一愣:「啊?沒名目,就是打急了,隨手抓的。」
「隨手抓的?」
秦疏影轉過身來,眼底卻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你這一抓,抓的是命門,破的是我透骨掌的罩門。」
「二十年來,還沒人一眼看破過我的罩門。」
陸長青冷汗都下來了:「師姐,我真是隨手……」
六魁翁在涼亭里慢悠悠地開了口:「行了,阿俏,他要是故意的,你就打死他。「
」要不是故意的,那就是天生的眼力,你這個師弟,往後在招式上的造詣,怕是要超過你了。」
秦疏影沒說話,轉身跳下演武台,丟下一句:「晚飯你自己吃,明日再來。」
陸長青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還殘留著方才那點溫軟的觸感。
他心說:「這一抓,算是把師姐得罪了,可那一捏……好像也沒白捏。」
夜裡,陸長青躺在小院的炕上,把手舉到眼前,月光照在五指上,那一爪的觸感,又浮了上來。
他趕緊把手放下,罵了自己一句但閉上眼,那一捏的溫軟,還是賴在指尖上不肯走。
……
第二日再去,秦疏影已經站在演武台上等他了。
陸長青跳上台,規規矩矩抱拳:「師姐,今日還打嗎?」
秦疏影道,聲音淡淡的:「打,不過今日,你別抓那兒。」
陸長青老臉一紅,連連點頭:「不抓不抓,打死也不抓。」
秦疏影瞥他一眼,嘴角極快地彎了一下,又壓下去。
晚飯時,六魁翁難得留他坐了會兒,一碟花生米,一壺老酒,師徒兩個對坐。
六魁翁夾了一粒花生米,慢悠悠道:「我年輕時,也練過幾年虎形拳,後來發現,虎形拳跟我的路數不合,就棄了。」
陸長青問:「為什麼?」
「虎形拳剛猛,練到極處,煞氣太重,容易傷身。」
六魁翁道:「你的路子跟我不一樣嗎,你練虎形,煞氣是往敵人身上去的,不傷自己。」
他看了陸長青一眼,「這是天賦。」
陸長青好奇道:「可我那十本拳譜,師傅是怎麼攢的?」
六魁翁道:「年輕時遊歷天下,見一門,收一門,攢了三十年,便宜你了。」
陸長青端起酒盞,敬了六魁翁一杯,飯後,他先扎了半個時辰的樁,才告辭出門。
臨走時,六魁翁叫住他:「你那個曲藝樓,辦得不錯,我聽說連幫主都去過。」
陸長青道:「師傅也聽說了?」
六魁翁道:「海州城就這麼大,不過樓子辦得再紅火,也是幫里的產業。」
「你自己的本事,才是在這城裡立足的根本。」
陸長青心裡一凜,鄭重道:「弟子記住了。」
他沒回小院,先拐去了回春堂。
姜知微正在櫃檯後頭配藥,見他進來,頭也沒抬:「又哪兒傷了?」
陸長青道:「沒傷,知微姐,我想配兩樣東西,一味玄武金身膏,一味玄武藥浴散。」
姜知微手裡的戥子停了一下:「玄武金身膏?那東西的方子,可金貴。」
陸長青道:「銀子不是問題,你開價。」
姜知微放下戥子道:「玄武金身膏,方子裡有一味庚金粉,是鐵匠鋪爐灰里淘出來的,一兩庚金粉,要淘百斤爐灰。」
「所以這膏,貴有貴的道理,八十兩一副,玄武藥浴散,五十兩一副,先拿錢後配藥。」
陸長青咬了咬牙:「配。」
姜知微看了他半晌,忽然道:「你倒是捨得,行,三日後取藥。」
「你身上那股藥氣,越來越重了,陸長青,你到底在練什麼?」
陸長青倚著櫃檯,笑道:「練的是一門能保命的功夫,知微姐放心,我這條命,還捨不得交代出去。」
「再說,你這又是金身膏又是藥浴散,我總得練出點名堂,才對得起你的藥錢。」
出了回春堂,陸長青摸了摸懷裡那兩張藥方,心裡盤算著:這玄武金身膏和藥浴散,一個月的花銷,就是近四百兩。
要不是曲藝樓流水撐著,他還真吃不消。
他咬了咬牙:練功這事,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