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陸長青如約去回春堂取藥。
他進門的時候,姜知微正背對著門,踮著腳夠藥櫃頂上的一隻瓷壇。
她今日穿了件鵝黃的衫子,腰身掐得細細的,衣擺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膩的腰肢。
陸長青在門口站了站,才咳嗽一聲:「知微姐,我來取藥。」
姜知微回頭看見他,把手裡的瓷壇放下來,耳根微微泛紅:「進來吧,藥早配好了。」
姜知微把兩個油紙包推到他面前:「玄武金身膏,八十兩;玄武藥浴散,五十兩。抹的泡的,都在這裡了。」
陸長青數出銀票遞過去。姜知微接過來,忽然問了一句:「我聽人說,你在城南開了一間曲藝樓?」
陸長青道:「是啊,知微姐也聽說了?」
姜知微道:「滿城都在傳,唱曲的柳鶯,一首《鵲橋仙》唱得海州城都酥了,有人說是你填的詞。」
陸長青也不否認:「是我填的,知微姐要是想聽,我請你坐頭一排。」
姜知微沒接這話,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開的這樓子,正經嗎?」
陸長青一愣:「怎麼不正經?」
姜知微看著他,「有人跟我說,曲藝樓是掛著唱曲的名頭,乾的是皮肉買賣,我想聽你親口說。」
陸長青正色道:「知微姐,我陸長青辦這樓子,立過三條規矩,不賭,不煙,不逼良為娼。」
「姑娘們賣藝不賣身,唱完了就回後堂歇著,誰的面子也不給。」
姜知微忽然問了一句:「那你一個月,能進多少銀子?」
陸長青一愣:「問這個做什麼?」
姜知微道:「我聽說,你那個樓子,一夜流水八百兩,我配藥配了十年,一個月也攢不下八十兩。」
「你倒好,一間樓子,抵我十年。」
陸長青笑道:「知微姐要是願意,我分你兩成乾股。」
姜知微沒接這話,低頭把油紙包系好:「藥配好了,你拿好。」
她說著,忽然抬眼看他:「不過,你剛才那番話,我記下了,你要是真把樓子辦成海州城頭一份的正經營生。」
「我這兩成乾股,就當是給你買藥的添頭。」
陸長青心裡一動:「知微姐這是……答應了?」
姜知微把油紙包推過來:「我什麼都沒答應,走吧,天不早了。」
夜色漫上來,長街上的燈籠次第亮起,姜知微挎著藥箱走在前頭,陸長青落後半步。
巷子深燈暗,姜知微踩著一塊鬆動的青石板,身子一晃,陸長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小心。」
姜知微站穩了,卻沒抽手,兩人在巷口站了一會兒,風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
陸長青抬手,替她把那縷髮絲攏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垂,那一小片皮膚,燙得驚人。
姜知微低下頭,耳根紅得像要滴血:「我到了。」
藥鋪分號的燈還亮著,陸長青鬆開手,忽然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夜裡風涼。」
她轉身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合上之前,她低低丟下一句:「三日後,我再去給你配藥。」
陸長青站在巷口,看著那扇門,笑了笑,他轉身往回走,走了沒幾步,腳步忽然一頓。
他後頸的汗毛,根根豎了起來。
有人在暗處盯著他,那目光陰惻惻的,像一條蛇,纏在他後頸上。
陸長青沒有回頭,腳步不變,一直走到曲藝樓門口,才站在燈籠下,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長街空空蕩蕩,只有燈火在風裡搖。
陸長青記得那道目光的位置,後巷那棵老槐樹的陰影里,那個人蹲了很久。
他叫了一聲:「阿蠻。」
阿蠻從門裡出來:「陸爺。」
陸長青道:「後巷那棵老槐樹,你去看一眼,剛才有人站在那兒。」
阿蠻眼神一凝,轉身往後巷走去,過了一會兒,他回來搖了搖頭。
「沒人,但是樹後頭有半截腳印,剛留下的。」
陸長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從明天起,樓里加雙崗。」
阿蠻應了一聲,陸長青站在門口,看著那棵老槐樹,方才那老槐樹的陰影里,站著一個穿灰袍的人。
那個人,他認得那道影子,跟趙虎那天帶來的那個灰袍老者,一個身形。
當夜,陸長青在小院裡,把玄武金身膏化了,從頭到腳抹了一遍。
那膏藥見風就干,干透了,在皮膜上凝成一層鐵色的殼,他盤膝坐下,運起庚金護體功的路子。
那層殼順著他的呼吸,一寸一寸地往皮肉里滲,又麻又脹,他咬著牙,硬撐著坐了半個時辰。
直到那層殼徹底融進皮肉,才長出一口氣,面板上,玄武金身跳了兩點熟練度。
」照這個速度,再有半月,這玄武金身,就該入門了。「
抹完藥,他又去城南轉了一圈,亂葬崗邊上的破廟,香火更旺了。
他站在廟門口,看著那兩盞搖曳的紅燈籠,吸了吸鼻子,股腥甜氣,又濃了些。
……
這一夜,陸長青做了個夢,夢裡,城南那座破廟的門開了,一雙黃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它開口,聲音又尖又細:「後生,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陸長青在夢裡笑了笑,沒有答它,他一步跨上前去,握緊了拳頭。
他猛地睜開眼,天已經亮了,窗外,隱約傳來城南方向的鐘聲,一聲一聲,敲得人心頭髮緊。
他坐起身,摸了摸胸口那層鐵色的皮膜,喃喃道:「快了。」
起床洗漱,陸長青換了身乾淨衣裳,先去曲藝樓點了卯,又去堂口應了差。
一路上,他總覺得背後有人跟著,回頭看了幾次,又什麼都沒看見。
他皺了皺眉,沒聲張,走到城南街口,他忽然拐進一條小巷,貼著牆根站定。
片刻之後,一道灰袍身影果然跟了進來。
陸長青從牆後閃出來,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跟了我三天,說說吧,誰讓你來的?」
那人被他捏得腕骨生疼,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陸長青鬆開手,退開一步:「回去告訴你家主子,我陸長青的命,硬得很,想取,得拿真本事來。」
那人灰溜溜地跑了。陸長青站在巷口,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心裡冷笑一聲:釣魚的餌,終於要咬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