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四海這次沒等人去請。
陸長青剛走出北三倉,便看見他的馬車停在外面。
車後還有一輛蓋著青布的小車。
錢四海下車時,衣扣扣錯了一顆,手裡也沒拿那串木珠。
「陸管事,李捕頭,我帶了個人來。」
鐵橫先掀開後車的布。
車上躺著一個中年男人,雙腳綁著布帶,懷裡護著一隻缺了扣的藥箱。
人還醒著,見到官差後便要起身。
「我要報案。」
李棠立即讓捕快把車推到路邊。
錢四海取出一封書信。
「今天早上,有人把他送進我府里,說是京中來的藥師,讓我代為安置。」
「送你一個綁著腿的藥師?」
陸長青接過信。
錢四海臉上掛不住,只得繼續解釋。
「我拆了外面的草蓆才發現。我派人去衙門,得知李捕頭來了這邊,就趕著送過來了。」
李棠招來一名捕快,低聲交代兩句。
捕快立刻往府衙趕。
送人時間、門房見聞、報案先後,總得核實。
陸長青看完信,沒有往錢四海身上硬扣。
那封信寫得很直白。
替豐字號清北路舊帳,代收一人,保其性命。
下面蓋著一枚私人印。
錢四海指著印記。
「這位跟商會有過來往,我欠過他一個人情。但什麼血病、什麼醫犯,我都沒聽過。」
「誰?」
「陶敬庵。」
站在車旁的老藥師忽然抬起頭。
正是倉里那個白髮老人。
他被捕快反擰著胳膊,見到這名字,竟想往後躲。
陸長青把信展開到他面前。
「認得?」
「京里請醫的人。」
姜知微隨後從倉里出來,聽見名字,腳下也停了一下。
「給我驗請帖的,就是他。」
陸長青沒有再看錢四海,轉身到了小車旁。
「你叫什麼?」
「沈紹。」
男人抱緊藥箱。
「青州人,三月前被請去看病,診金給了,回程卻被劫了。」
「會寫診案?」
沈紹抬起手,指腹全是藥染的顏色。
「吃這碗飯的,哪能不會。」
陸長青從倉里的診紙抽出一張。
「是你的字?」
沈紹看了一眼,猛地坐直。
「這張是。但後面那些,不是我寫的。我替他們治傷,他們拿我的方去害人,我才……」
他挪了挪腿,布帶下露出一道已經收口的刀傷。
「我燒過一次藥房,沒跑成。」
陸長青把診紙收好。
「今晚接貨的人,認得你?」
「認得。」
「他叫什麼?」
「姓洪,具體名字不清楚。他拿人時從不付錢,只收牌。」
沈紹朝杜茂身上瞧了一眼。
「錢都是這個人經手。」
杜茂不敢抬頭。
事情到了這一步,陸長青反而不急著去找那位陶敬庵。
北路的人要來收貨。
活人、名冊、管事,都已經攥在手裡。
先抓眼前這個,比追著一個名字往京城跑強得多。
他把錢四海的書信交給李棠。
「今晚借你的差役用一用。」
李棠皺眉。
「幾個人?」
「十個就夠。守外面,別進倉。」
秦疏影在旁接話。
「裡面交給我。」
陸長青轉頭看她。
「我也在。」
「你今天已經跑了三處,再跑,傷口還長不長?」
姜知微收起剪刀,直接替秦疏影把話接了過去。
陸長青摸了摸肩頭。
藥布下面有些發癢,確實沒再出血。
但昨夜與黃皮子拼到力竭,氣血還未徹底補足。
他沒再爭。
「我坐著,總行吧。」
姜知微把他的手從肩上撥開。
「不許先動手。」
「有人跑到我面前呢?」
「那你叫師姐。」
鐵橫在後頭笑出了聲。
陸長青轉過去。
「今晚你守後門。」
鐵橫收住笑。
「我本來就守後門。」
回到曲藝樓時,樓里的飯菜剛好出鍋。
老六不能下地,便指揮方大牛把自己的竹榻挪到了後院門口。
看到陸長青,他趕緊把手裡那碗湯放下。
「陸爺,聽說逮著寫信的人了?」
「寫信的救出來了,花錢買字的也抓了。」
「那我以後還認不認字?」
陸長青愣了一下。
老六低頭,摸著衣領里的銅錢。
「以前覺得認字沒用,反正有人給我念。那天他把信遞來,我連有沒有多一行都瞧不出來。」
陸長青拉了把凳子坐到旁邊。
「學。」
「我這麼大,還來得及?」
「你欠帳的時候,幾錢幾分記得比誰都准,怎麼認字就來不及?」
方大牛立刻接話。
「我教他。」
老六斜了他一眼。
「你把米寫成木,還好意思教我?」
陸長青笑了一聲。
林玉娘端著飯出來,聽見這話,把筷子遞給兩人。
「都跟文先生學。一天認十個,記不住的,第二天重來。」
老六捧住碗,沒再討價還價。
陸長青吃過飯,到城東時,六魁翁已經聽完了秦疏影的交代。
老人沒評那幾名管事,只遞給他一根細竹。
兩端仍各放一隻盛水的杯子。
「試過幾回?」
「還沒顧上。」
「那就現在試。」
陸長青站好樁,拇指壓在竹節上,緩緩催動氣血。
竹身彎下去,兩隻杯子跟著傾斜。
六魁翁敲了敲他的腕骨。
「這裡繃得太緊。你要竹子斷,整條胳膊使勁幹什麼?」
陸長青把手放鬆,再次運勁。
這次竹節只裂出一條縫,杯里的水卻沒有灑。
「再收一點。」
第三回,掌心的竹節發出輕響。
裂口停在兩指之間。
杯子仍放得穩。
陸長青正要收手,六魁翁忽然用細竹點在他肘上。
力一散,一隻杯子掉下來。
陸長青順手接住。
「臨陣不會有人站著讓你捏。今晚坐在倉里,也給我練。」
老人取回杯子,又朝藥爐那邊抬了抬下巴。
「藥還要熬兩日,急不得。」
陸長青順著看去。
姜知微送來的妖血已經封進藥罐,罐口貼著她親筆寫的用藥時辰。
六魁翁添了半塊炭。
「那東西吃人長起來,你能把血煞凝住,才算把這副藥吃明白。」
陸長青拈起新的竹條,沒有再催。
入夜後,北三倉重新掛起了燈。
原本裝人的長箱擺在原處,裡面換成了卷緊的草蓆。
杜茂坐在桌前,手腕上綁著布,看不見底下的細索。
陸長青換了身搬貨短衣,坐在角落削竹。
亥時三刻尚未到,後門便響了兩下。
杜茂臉上的汗落到了桌上。
「來早了。」
陸長青沒有起身。
門外有人壓低嗓子。
「貨不驗了,先放一把火。」
杜茂猛地抬頭。
門縫裡,一隻盛著火油的陶罐推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