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清脆中帶著幾分懊惱。
葉長青嘴角微微上揚,邁步走進了那間作坊。
作坊的院子裡,架著幾口大鐵鍋,鍋里的水正咕嚕咕嚕地沸騰著。水面上漂浮著一層白白胖胖的蟲繭。
一個穿著粗布衣服、容貌秀麗的人族少女,正滿頭大汗地用兩根竹筷子,試圖從熱水裡將那些蟲繭上的細絲給抽出來。
但那絲線太細,她又掌握不好力道,抽不了幾寸就會崩斷。
這少女,正是金靈聖母在人族收下的弟子,名叫嫘祖。
而在嫘祖的身邊,金靈聖母早就褪去了那身威嚴的女仙法袍,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短打,袖子卷到了手肘處,露出白皙的手臂。
她手裡也拿著一根竹籤,正耐心地在另一口鍋里攪動著。
「傻丫頭,抽絲剝繭,講究的是一個心平氣和。」
金靈聖母用竹籤輕輕挑起一根幾乎透明的蠶絲,手法極其輕柔,那絲線在她的牽引下,連綿不絕地被拉了出來,纏繞在一旁的木輪上。
「你心裡急躁,手上的力道自然就不勻。這蠶吐出來的絲,雖然不如我們仙家的天蠶絲那般水火不侵,但它卻有著屬於凡間生靈最純粹的韌性。你得去感受它的紋理。」
嫘祖嘟著嘴,看著師尊那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滿臉的崇拜。
「師尊是仙人,自然能感受到。我就是個凡人笨丫頭,手腳粗笨得很。」
「誰說凡人就不行?」
葉長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作坊里的兩人同時轉過頭。
「大師兄!」
金靈聖母看到葉長青,立刻放下手中的竹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雖然她在人族面前是平易近人的長輩,但在葉長青這位玄門首徒面前,她永遠是那個規規矩矩的師妹。
嫘祖也趕緊放下筷子,跟著行禮
「拜見仙長!」
葉長青擺了擺手,走到那幾口大鐵鍋前,低頭看了看裡面漂浮的蠶繭。
「金靈,你這徒弟教得不錯。能發現這桑蠶之絲可以用來織布,已經是大功一件了。」
葉長青看著嫘祖,語氣溫和。
「小丫頭,你師尊說的沒錯。凡物有凡物的靈性。你不要總想著去生拉硬拽,你要把它當成是你身體的一部分。」
葉長青伸出手,沒有動用半點法力。他僅僅是憑藉著對力量最極致的控制,用兩根手指輕輕捏住了一根蠶絲。
手指微微捻動。
那根原本脆弱不堪的蠶絲,在葉長青的手中就像是活過來了一樣,順滑地從沸水中脫離,在陽光下折射出一種令人目眩的珍珠般的光澤。
「看清楚了嗎?力從地起,順著脊背到手腕,最後落在指尖。一絲一毫都不能亂。」
嫘祖看呆了,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竹筷,學著葉長青剛才的姿勢,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嘗試。
這一次,她沒有急躁。而是屏氣凝神,小心翼翼地挑起絲頭,緩緩拉動。
一寸,兩寸,一尺,兩尺……
晶瑩剔透的蠶絲源源不斷地被抽了出來,在旁邊的木製線拐上纏繞成了一圈圈潔白的絲線。
「我成功了!師尊!仙長!我抽出來了!」
嫘祖興奮得跳了起來,小臉上滿是汗水和爐灰,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金靈聖母看著徒弟那高興的模樣,眼中也滿是欣慰的笑意。
「這只是第一步。」葉長青拍了拍手上的水漬
「抽出了絲,還得織成布。你們那破舊的木頭織機太粗糙了,會把這些細絲給刮斷的。」
「大師兄說得是。」金靈聖母嘆了口氣
「我正發愁呢。若是我用法力去煉製一台織布機,自然是輕而易舉。」
「但大師兄定過規矩,人族的東西必須由人族自己或者是普通的凡間手段來打造。我那點木匠手藝,實在是不登大雅之堂。」
葉長青笑了。
「你不會,有人會啊。你去城東的鐵匠鋪,把多寶叫來。順便去把闡教的那個太乙真人也喊上。我記得太乙師弟在機括和陣法上,頗有些造詣。」
金靈聖母眼睛一亮
「是!我這就去!」
不到半個時辰。
多寶道人和太乙真人便風風火火地趕到了作坊。
多寶道人手裡還拎著一把剛打好的鐵錘,而太乙真人則是滿臉的好奇。
這十年來,在葉長青這位三教共徒的鐵腕壓制和潛移默化的影響下,闡教和截教的弟子早已經放下了成見。
大家在這個紅塵俗世里,經常互相串門,甚至偶爾還會為了爭論一塊凡鐵的鍛造溫度而吵得面紅耳赤。
「大師兄,你叫我們來幹啥?我那一爐鐵水還燒著呢!」多寶扯著大嗓門喊道。
葉長青指了指角落裡那堆潔白的蠶絲。
「給小丫頭做一台精密的織布機。這蠶絲太細,木頭的榫卯必須要打磨得嚴絲合縫,不能有一點毛刺。」
「太乙,你來設計圖紙,多寶,你負責打造核心的銅製齒輪和飛梭。」
聽到是要做東西。
多寶道人和太乙真人的職業病瞬間就犯了。
兩人湊到那堆蠶絲前,仔細觀察了半天。
「這東西好啊!柔韌性雖然差了點,但若是織成布,絕對比那些獸皮和粗麻要舒服千百倍!」太乙真人嘖嘖稱奇。
「太乙,你畫圖快點!底座我要用最硬的鐵木,齒輪用青銅。必須得加個踏板控制梭子,不然這丫頭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多寶道人已經開始挽袖子了。
接下來的幾天裡。
這間不大的作坊,成了玄門大能們的臨時工坊。
堂堂聖人親傳,十二金仙之一的太乙真人,蹲在地上,拿著樹枝在泥土裡畫著複雜的機械結構圖。
而號稱洪荒煉器第一人的多寶道人,則是揮舞著鐵錘,用凡間的爐火,一點一點地敲打著黃銅零件。
金靈聖母在一旁給他們遞水擦汗,偶爾還插上兩句嘴,糾正一下織機穿線的孔洞大小。
沒有高高在上的仙家法術,沒有驚天動地的靈氣波動。
只有最純粹的汗水,以及對這凡間煙火最深沉的投入。
七天之後。
一台巧奪天工、結合了闡教機括原理和截教鍛造工藝的腳踏式繅絲織布機,穩穩地立在了作坊的中央。
嫘祖坐在織機前,雙腳踩動踏板,雙手熟練地拋擲著青銅飛梭。
伴隨著「咔噠咔噠」的清脆聲響。
那一根根纖細的蠶絲,在機杼的交織下,漸漸化作了一匹流轉著月華般光澤的潔白布匹。
輕薄如雲,柔滑如水。
當第一匹絲綢從織機上剪下來的時候,整個作坊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金靈聖母雙手捧著那匹絲綢,感受著那不可思議的柔軟觸感,眼眶竟然有些濕潤了。
「這不是法寶……但它比我見過的任何一件仙衣,都要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