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事從夏天打到秋天,又從秋天打到冬天。
遼軍始終沒能突破河北防線,可宋軍也始終沒能把遼人趕出去。雙方在河北平原上拉鋸,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腳,誰也吃不掉誰。
楊雲帆打了大大小小十幾仗,從先鋒官打成了副將,身上的傷添了三處——左臂那一箭好了,留下了一道蜈蚣似的疤;右腿挨了一刀,走路微微有點跛;後背被流矢擦過,皮肉翻了一層,結了痂又裂,裂了又結。
他瘦了很多。
風一帆來看過他一次,是在深秋的時候。老道人翻山越嶺摸到軍營里,看見楊雲帆坐在帳中擦刀,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像換了個人。
\"你這是打仗還是被鬼吸了陽氣?\"風一帆說。
楊雲帆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股子說不出的疲憊:\"道長,你來了。\"
風一帆沒再多說,從袖子裡摸出個油紙包,開啟,是幾塊桂花糕。
\"路上買的,嘗嘗。\"
楊雲帆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的,軟的,是這幾個月來他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他嚼著嚼著,眼眶紅了。
風一帆看見了,沒說破,只是捋了捋鬍鬚,望著帳外的枯樹:\"仗打得怎麼樣?\"
\"還撐著。\"楊雲帆咽下桂花糕,\"可撐得累。遼人太多了,打不完。今天打退一波,明天又來一波。弟兄們一個個倒下去,新補上來的兵連刀都握不穩……\"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道長,我有時候在想,這仗到底在打什麼?打來打去,死的人都是兩邊的普通人。遼人的兵也是人,也有爹娘,也有妻兒。可他們被趕著來送死,我們被趕著來擋。到底是誰的錯?\"
風一帆沉默了很久。
\"你以前不問這些。\"他說。
\"以前不問,是因為以前沒見過這麼多死人。\"楊雲帆低頭看著手裡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塊,沒吃,放在了桌案上,\"忠烈祠里那些先輩,我以為我懂了。可現在我發現我根本不懂。死在戰場上和死在病榻上不一樣,死在戰場上的人,眼睛是睜著的。\"
風一帆嘆了口氣。
\"年輕人,有些事,想通了是聰明,想不通是福氣。你別想了。\"
楊雲帆苦笑了一下:\"晚了。\"
風一帆又坐了一會兒,走了。臨走前留下了一句話:
\"你那趙大哥在汴京,聽說天天睡不著覺。不是因為打仗,是因為寇準天天跟他吵。\"
楊雲帆愣了一下。
\"吵什麼?\"
\"吵要不要御駕親征。\"
楊雲帆的眉頭皺成了一團。
景德元年閏九月,遼軍大舉南下。
這一次不是試探,不是襲擾,是傾國之力的決戰。蕭太后和韓德讓親率二十萬大軍,分兩路壓來,一路走河北,一路走山西,擺明了要一舉拿下大宋北境。
訊息傳到汴京,朝堂炸了鍋。
陳堯叟第一個跳出來,說:\"陛下,河北已不可守,不如遷都成都,依託蜀中天險,徐圖恢復。\"
王欽若跟著附和:\"遷都金陵亦可,江南富庶,足以為根基。\"
滿朝文武,大半附議。
只有寇準一個人站著沒動。
趙恆看著他:\"寇卿,你以為如何?\"
寇準冷笑了一聲:\"遷都?遷到成都還是金陵?你們是想讓陛下當南唐後主李煜還是做後蜀國主孟昶?\"
他大步出列,直視著趙恆:\"陛下,此時提議遷都者,當斬!遼人雖眾,但深入我境,戰線拉長,補給困難。我軍雖少,但以逸待勞,又有楊延昭等人在河北死守,遼人一時之間也啃不動。此時陛下若御駕親征,士氣大振,必能破敵。若遷都南逃,人心渙散,河北一失,汴京不保,大宋江山就真的完了!\"
他聲音洪亮,震得殿梁嗡嗡響。
趙恆沉默了。
他坐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敲了很久。
他想起父皇臨終前說的話——\"該斷的時候要斷。\"
可\"斷\"哪有那麼容易?
他今年才三十歲,登基不到兩年,朝中根基未穩,邊關烽煙四起。他不是不想硬氣,可他坐在這個位置上,聽到的全是\"不可\"\"不能\"\"不行\"。寇準一個人喊打喊殺,可滿朝文武都在說\"跑\"。
燕雲十六州在北方,像一塊疤,貼在大宋的胸口上,疼了四十年了。
他在聽到寇準說到楊延昭的時候,也想起了自己的那個結拜兄弟楊雲帆,他此刻正在前線浴血奮戰呢,若是此時自己南下避難,豈不是會被恥笑?
\"寇準。\"他開口了。
\"臣在。\"
\"若朕親征,有幾分勝算?\"
寇準斬釘截鐵:\"七分。\"
\"好。\"趙恆站了起來,\"擬旨。朕,親征。\"
滿朝譁然。
趙恆親征的訊息傳到河北前線的時候,楊雲帆正在擦他那把長槍。
槍尖上有一道豁口——是上次跟遼軍一個千戶對陣的時候磕的,那人的刀法不錯,可楊雲帆的槍更快,一槍捅穿了他的喉嚨。槍尖拔出來的時候帶了一股血沫子,濺在甲冑上,幹了之後變成暗褐色的斑塊,洗不掉了。
親兵跑進來報信的時候,他手裡的布巾停了一下。
\"陛下要來?\"
\"是!陛下親征,已從汴京出發,不日即到澶州!\"
楊雲帆站了起來,激動的面露喜色,自己這個大哥,果然沒叫人失望。當初聽風一帆說朝堂在議論南下避難時,自己還鬱悶了好久。
他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外面的風吹進來,帶著河北平原特有的土腥味。遠處的天際線上,隱約能看到幾縷烽煙——那是遼軍的斥候在燒荒。
陛下親征。
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轉出了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忠烈祠里那個拍著他肩膀喊\"兄弟\"的年輕人,想起樊樓里那杯酒,想起登基大典上的那場雨。
那個人,要來了,大哥,要來了!
\"傳令下去,\"他放下帘子,轉過身,\"全軍整備,迎接御駕。\"
澶州。
大宋的北大門,黃河岸邊的一座城。城牆不算高,磚石也不算新,可它卡在黃河渡口上,遼軍要南下汴京,非過澶州不可。
趙恆到達澶州的時候,是十一月初。
天冷了,黃河邊上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趙恆穿著戎裝,站在澶州北城樓上,望著北邊的曠野。曠野上黑壓壓的全是遼軍的營帳,一眼望不到頭,炊煙升起來,像一片灰色的霧。
他身邊站著寇準。
寇準穿著緋袍,風吹得袍角獵獵響,他面不改色,指著遠處的遼營說:\"陛下看見了嗎?遼人紮營扎得亂七八糟,毫無章法。韓德威是個莽夫,蕭太后遠在後方,這仗有的打。\"
趙恆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往下看了一眼。澶州城牆上站滿了宋軍士兵,甲冑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城牆下,黃河水泛著渾濁的黃色,滾滾東去,不舍晝夜。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寇卿。\"
\"臣在。\"
\"楊延昭的部隊在哪?\"
\"在城東十五里,沿河布防。楊雲帆帶了一千輕騎,在更前面游弋,做耳目。\"
趙恆\"嗯\"了一聲。
他把手扶在城垛上,手指摸著冰涼的磚石,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一些。不是因為寇準的話,而是因為知道那些人在前面擋著,那些人絕對是值得信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