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在新君繼位的各種忙碌之餘,也沒忘記這個結拜兄弟楊雲帆,他命宦官專程來到天波楊府,詢問楊雲帆接下來的打算,楊雲帆婉拒了留任京城為官的任命,選擇了北上軍中效力,趙恆便把他分配到了他的叔父楊延昭的麾下。
楊延昭的軍帳在保州。
保州是邊陲重鎮,離遼境不過二百里。楊雲帆趕到的時候,正是盛夏,河北的太陽毒得很,曬得地上的黃土冒煙。軍營扎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帳篷連成一片,遠遠看過去像一片灰色的蘑菇。
楊延昭比他上次見老了。
才幾個月沒見,這位楊家四郎的鬢角就添了幾絲白。他坐在帳中,面前攤著一張地圖,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紅圈和黑線。
「四叔!」楊雲帆進來行禮。
楊延昭頭都沒抬,指了指旁邊的矮凳:\"坐。\"
楊雲帆坐下。
楊延昭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身戎裝上掃了一遍,點了點頭,在詢問了家中情況之後,兩人進去了正題。
\"帆兒來得正好,此時正是用人之際,前幾日得到遼國的線報,遼人動了。\"
\"動了?\"
\"動了。\"楊延昭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一處,\"蕭太后和韓德讓,兵分三路,東路走瀛洲,中路走莫州,西路走代州。南院大王韓德威做主將,帶了至少十萬騎,要趁我朝新君繼位之機,發動南侵。\"
楊雲帆的眉頭皺了起來。
十萬騎。這個數字壓在胸口,沉甸甸的。
\"我軍有多少?\"
\"河北沿線各州加起來,滿打滿算不到五萬。能打的,三萬出頭。\"
楊雲帆沉默了。
一比三的兵力差距,還是騎兵對步兵,還是遼人趁大宋新君繼位、人心未穩的時機來犯。這仗怎麼打?
楊延昭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一扯:\"怕了?\"
\"怕倒不怕。\"楊雲帆搖頭,\"就是覺得憋屈。先帝剛走,新君剛立,遼人就來了。這不是趁火打劫是什麼?\"
\"趁火打劫的多了。\"楊延昭收起地圖,站起身,\"可火要是燒不滅呢?\"
他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外面的日頭晃進來,照在他半邊臉上。
\"帆兒,你來了正好。我缺一個敢打敢沖的先鋒。你敢不敢?\"
楊雲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末將聽令。\"
戰事比預想的來得快。
七月初三,遼軍前鋒抵達瀛洲城下。守將季延渥率部死守,遼軍攻了三天三夜沒攻下來,轉頭撲向旁邊的寧邊軍。寧邊軍守將王巒是個慫包,遼軍還沒到城下就開了城門投降,把糧草輜重全送了。
訊息傳到保州,楊延昭把桌案一拍,茶盞跳了起來。
\"王巒這個畜生!\"
他當即點了兩千人,交給楊雲帆:\"你帶人繞到寧邊軍背後,趁遼軍立足未穩,燒了他們的糧草。能燒多少燒多少,燒完就跑,別戀戰。\"
楊雲帆領命去了。
那是一場硬仗。
他帶著兩千人,趁著夜色繞了六十里山路,摸到寧邊軍西側的遼軍營地。遼軍果然沒防備——他們以為宋軍都縮在城裡不敢出來,營地里篝火稀稀拉拉的,哨兵打著瞌睡。
楊雲帆沒有猶豫。
一聲令下,兩千人分成三股,一股繞到營後放火,一股正面突襲,一股截斷退路。火把扔進糧草堆里,乾草遇火,轟地一下燒起來,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
遼軍亂了。
他們從睡夢中驚醒,光著膀子往外跑,被宋軍的箭雨射倒了一片。楊雲帆一馬當先,手裡的長槍挑翻了三個遼兵,血濺在臉上,溫熱的,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漬,說道:「戰場之上,果然是用槍比劍更合適!」
那一夜,寧邊軍西側燒了整整兩個時辰。
遼軍的糧草燒了大半,連帶燒掉了幾百匹戰馬。楊雲帆的人也折損了兩百多個,他自己的左臂在衝鋒的時候,也不幸在遼軍的箭雨之,被射中了一箭,箭頭帶著倒鉤,但幸虧沒有毒,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團血肉,他咬著一根木棍,一聲沒吭。
回到保州的時候,天快亮了。一夜未眠的楊延昭,走到了帳外,看見楊雲帆血淋淋的胳膊,眉頭皺了一下。
\"受傷了?\"
楊雲帆從馬上跳下來,腿有點軟,站穩了才說:\"燒了他們六千石糧,三百匹馬。夠他們喝一壺的。\"
楊延昭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治傷。\"
遼軍因為糧草被燒,韓德威暴怒,他連續斬了幾個寧邊軍的遼軍守將之後,也不得已把攻勢緩了半個月。可緩過勁來之後,來得更猛。
韓德威親自帶了三萬騎,沿唐河一線南下,連破數寨,直逼定州。楊延昭且戰且退,把遼軍引到了唐河上游的一處峽谷——羊山口。
那是楊雲帆又一次見識楊延昭用兵的厲害。
羊山口地勢險要,兩邊是陡峭的山壁,中間一條窄道,只容兩騎並行。楊延昭在峽谷兩端都埋了伏兵,又在上游築了土壩,截住了河水。
遼軍前鋒進入峽谷的時候,楊延昭一聲令下,土壩決開,河水傾瀉而下,沖得遼軍人仰馬翻。緊接著兩側伏兵齊出,滾木礌石如雨而下,遼軍在峽谷里擠成一團,進退不得,被砸死踩死的不計其數。
那一戰,遼軍折了五千多人,韓德威本人差點被亂石砸中,狼狽退回瀛洲。
捷報傳到汴京,趙恆大喜,當即下詔褒獎,賜楊延昭錦袍玉帶,賜楊雲帆緋衣銀魚袋。
可楊雲帆拿到緋衣的時候,笑不出來。
因為他在羊山口打掃戰場的時候,看見了一個宋軍士兵的屍體。那士兵很年輕,十六七歲的樣子,臉上還帶著孩子氣,胸口被馬蹄踩爛了,可手裡還死死攥著半塊胡餅——是出發前領的乾糧,沒來得及吃。
楊雲帆蹲在那具屍體旁邊,把那半塊胡餅從他手裡抽出來,放進了自己袖子裡。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就是覺得,這孩子連一口熱飯都沒吃上就死了,那半塊餅不能就這麼爛在土裡。
楊延昭看了下楊雲帆的動作,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