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的院子裡,廢太子趙元佐站在那棵老梅樹下,仰頭看著雨。
梅花被雨打落了一地,紅的,白的,混在泥水裡,踩上去黏糊糊的。
他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看著水從指縫裡漏下去。
\"下雨了。\"他自言自語,\"好雨。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他笑了一下,轉身回了屋。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汴京城的雨還在下,嘩啦啦的,像在洗刷什麼,又像在掩蓋什麼。
沒有人知道,這場雨之後,大宋會走向何方。
但至少此刻,雨是乾淨的。
在輔佐新君繼位之後,呂端也像是完成了某種使命一般,原本強撐的身體也很快垮了下來,後來連上朝都有些困難,趙恆允其三日一朝,後來改為五日一朝。
呂端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無法繼續勝任宰相之職,便數次請辭致仕回鄉,被趙恆婉拒,直到一次在上朝的路上,呂端暈倒在轎中,趙恆才不得已允其致仕,加封官爵和賞賜。
呂端走的那天,汴京城出太陽了。
是那種開春之後難得一見的、乾乾淨淨的日頭,照在琉璃瓦上晃眼得很。呂端坐在馬車上,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車裡暗下來,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那是幾十年的老習慣了,不拿點什麼就覺得空。
\"相公,前面就出城門了。\"車伕在外面喊了一聲。
呂端\"嗯\"了一聲。
他沒再掀帘子。
馬車出了汴京城東水門,沿著汴河往東走,河水泛著春天的綠,兩岸的柳樹抽了新芽,遠遠看過去像一層薄薄的霧。呂端看著窗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剛入朝做官的時候,也是坐著馬車從這條路進京的。那時候他四十出頭,意氣風發,覺得這天下沒有自己辦不成的事。
現在他六十三了,辦完最後一件大事,走了。
走的時候趙恆親自送到宮門外,拉著他的手說了半天話,眼眶都紅了。呂端當時只說了一句:\"官家,老臣走了。官家你要保重龍體啊。\"
馬車顛了一下,呂端的身子晃了晃,他睜開眼,看見車壁上有一道裂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磕的。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紋,粗糙的木刺扎了一下指尖。
他縮回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手指乾枯了,皮膚松松垮垮地包著骨頭,像老樹上的皮。他忽然想起趙光義臨終前那隻手——和他現在這隻,差不多了。
\"呂端啊,大事不糊塗。\"
他笑了笑,把這句話咽回了肚子裡。
馬車越走越遠,汴京城的城牆在視野里越來越矮,最後矮成了一道灰線,再後來,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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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端走了之後,朝堂上像被人抽掉了一根主梁。
不是說他一個人撐著大宋,而是他那種慢吞吞的、四平八穩的氣場,讓所有人都覺得踏實。他走了,那種踏實感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躁動——像是一群人忽然發現沒人管了,都想往前擠一擠。
趙恆很快做了人事安排,新朝新氣象,宰輔也要吐故納新了。
最新的人事任命很快出爐,畢士安為相,寇準為相,王欽若為參知政事,陳堯叟為簽署樞密院事,王繼英為樞密使。
這份最新的東府和西府的任命,引起了朝內外的軒然大波。這幾個人湊在一起,朝堂上的畫風就變了。
畢士安是個老實人,學問好,性子穩,可他太老了——比呂端還大兩歲,走路都要人扶。趙恆用他,更多是借他的名望鎮場子。
真正挑大樑的是寇準。
寇準這個人,用一句話形容就是——渾身是刺,還偏要往人身上扎。
他入相那天,穿著嶄新的緋袍,腰間玉帶叮噹響,大步走進政事堂,往呂端原來的椅子上一坐,轉了一圈,拍了拍扶手,說了一句:\"這把椅子,呂相坐了六年,今天該我了。\"
旁邊的人面面相覷。
寇準不管那些。他做事雷厲風行,看不順眼的人當場就懟,看順眼的人也照樣懟。他跟王欽若不對付,兩個人從早吵到晚,政事堂里天天像菜市場。趙恆有時候聽得頭疼,可又離不開他——因為寇準是真有本事,邊關的軍報送到他手裡,他半盞茶功夫就能理出頭緒,該調兵調兵,該撥糧撥糧,從不拖泥帶水。
可寇準有個毛病——太傲。
他看不起的人多了去了。文臣里他看不起王欽若那種溜須拍馬的,武將里他看不起那些畏敵不前的,連皇帝他有時候都敢頂。有一次趙恆在朝會上說了一句\"此事容後再議\",寇準當場就回了一句:\"陛下,容後再議,議到什麼時候?等遼人打到汴京城下再議嗎?\"
滿朝文武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趙恆的臉當場就黑了。
可他沒治寇準的罪。他忍了。
因為他知道,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他需要寇準這種人——像一把刀,鋒利,割手,但能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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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雲帆是在趙恆登基後第三個月投的軍。
那天他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把風一帆留下的那碗粗瓷碗翻出來,洗了洗,盛了一碗水,喝了。
然後他把青色棉袍脫了,換上了一身半舊的戎裝——是楊延昭托人送來的,甲片是熟鐵打的,不重,但結實,穿在身上能聞到一股桐油味。
他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
鏡子裡的那張臉比幾個月前瘦了,顴骨支出來了,眼窩也深了,可那雙眼睛亮得很——是那種在戰場上淬過火之後才有的亮。
\"去吧。\"他對鏡子裡的自己說。
然後推開門,走了。
他走的那天,風一帆來了。
老道人站在院門口,看著他一身戎裝走出來,捋了捋鬍鬚,沒攔他。
\"你那趙大哥登了基,你不去湊個熱鬧?\"
楊雲帆笑了笑:\"他現在是官家了,我湊什麼熱鬧。\"
\"那你湊軍營的熱鬧?\"
\"總得做點什麼。\"楊雲帆拍了拍甲冑上的銅扣,\"忠烈祠里那些先輩回不來了,可活著的還得接著干。我這張臉,坐衙門裡寫文書浪費了,上陣砍人還湊合。\"
風一帆哈哈大笑,笑完了從袖子裡摸出個東西扔給他。
楊雲帆接住一看,是一枚銅錢——和他那枚一模一樣的。
\"留著防身。\"風一帆轉身走了,\"別死得太早,老夫的豆湯還沒請你喝夠呢。\"
楊雲帆攥著那枚銅錢,站在院門口,看著老道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他攥了攥,塞進甲冑內側的暗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