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趕回宮中的時候,呂端已經在福寧殿前等他了。
老宰相站在台階上,風吹動他的鬚髮,整個人像一棵枯了的老松,根扎在石頭縫裡,即使風再大也吹不倒。
趙恆下馬,快步走上台階。
\"呂相。\"
\"太子殿下。\"呂端躬身。
\"父皇他……\"
\"先帝走得很安詳。\"呂端說,\"沒有受苦。\"
趙恆的眼眶紅了,但他忍住了。他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宮中現在什麼情況?\"
呂端看了他一眼,緩緩道:\"王繼恩去了南宮。\"
趙恆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去那做什麼……?\"
「王繼恩想再一次得從龍之功?」趙恆臉色陰沉的說道。
當年,宋太祖趙匡胤駕崩時,宋皇后命王繼恩去請皇子趙德芳來繼位,結果王繼恩轉身去了晉王府,把時任晉王兼開封府尹的趙光義請了過來,繼承了皇位,王繼恩也因為從龍之功,而深受趙光義的重用。
\"臣已派人圍了南宮,暫時無事。但王繼恩手裡還有宮中符印,若他狗急跳牆……\"呂端皺眉說道。
趙恆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呂端都意外的事——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很淡的、很沉的笑,像深秋的湖面,不起波瀾,卻深不見底。
\"王繼恩……\"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念一個死人的名字。
\"殿下……\"
\"呂相,你做得對。\"趙恆打斷了他,\"父皇臨終前跟我說過,該斷的時候要斷。王繼恩跟了父皇二十三年,可二十三年忠心,抵不過一次謀逆。\"
他轉過身,面朝福寧殿的方向,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傳我的話。第一,封鎖南宮,大皇子趙元佐不得見任何人,飲食照舊,不得虧待。第二,王繼恩即刻拿下,收其符印,押入天牢。第三——\"
他頓了頓。
\"第三,去請太后到福寧殿。我要親自跟母后說這件事。\"
呂端看著眼前這個二十九歲的年輕人,忽然明白了趙光義為什麼選他。
這個年輕人,沉得住氣,也下得了手。
\"臣,遵旨。\"
呂端躬身退下。
趙恆獨自站在台階上,晨風吹動他的紫袍,袍角獵獵作響。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已經完全亮了,日頭從東邊的宮牆上升起來,照在萬歲殿的琉璃瓦上,金光閃閃。
他想起昨日在忠烈祠里說的那兩個字——\"朕\"。
那時候他說得輕巧,可現在他知道了,這兩個字有多重。
重到壓在肩上,一輩子都卸不下來。
王繼恩是在天令司的值房裡被拿下的。
他正在收拾東西——不是逃,是準備去南宮。他手裡攥著宮中符印,臉上還帶著那副恭順的笑,以為一切盡在掌握。
直到呂端帶著殿前司的人踹開門。
宇文拓一腳踹在王繼恩膝蓋上,把他踹跪在地上。王繼恩手裡的符印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了呂端的靴子前面。
呂端彎腰撿起來,掂了掂,塞進袖中。
\"王都知,\"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王繼恩,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你跟了先帝二十三年,先帝待你不薄。你何苦走到這一步?\"
王繼恩抬起頭,臉上的笑容終於碎了。他盯著呂端,眼裡有怨毒,有不甘,也有一絲恐懼。
\"呂相,\"他啞著嗓子說,\"你以為你贏了?你不過是一個老糊塗,你懂什麼?你以為太子登基之後會感激你?你等著吧,功高震主,你遲早……\"
\"遲早什麼?\"呂端打斷了他,\"遲早被貶?遲早被殺?王繼恩,你太小看人了。我呂端做事,從來不是為了自己。\"
他轉過身,擺了擺手:\"押下去。\"
宇文拓拽起王繼恩,往外拖。王繼恩掙扎了兩下,忽然回頭喊道:\"呂端!你攔不住的!太后那邊你擺平了嗎?你以為她會聽你的?她要的是自己的兒子當皇帝,管他是老大還是老二!你——\"
他的聲音被拖遠了。
呂端站在值房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轉身往外走。
李太后那邊,確實是最難的一關。
由李皇后升級為李太后中年女人,坐在福寧殿的暖閣里,手裡攥著一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捻著。
趙恆進來的時候,她沒有抬頭。
\"母后。\"趙恆在門口站定。
李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捻。
\"你來了。\"
\"兒臣來了。\"
\"王繼恩被拿下了?\"
\"是。\"
\"南宮也圍了?\"
\"是。\"
李太后終於抬起頭,看著站在門口的兒子。她的眼睛紅腫,顯然哭過,可此刻目光卻異常冷靜。
\"恆兒,你大哥真的瘋了嗎?\"她問道。
趙恆沉默了。
\"你老實告訴母后。\"李太后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他到底是真瘋,還是被你們逼瘋的?\"
趙恆走進來,在李太后對面坐下。
\"母后,大哥的事,兒臣不知情。那是父皇在的時候定的,兒臣沒有參與。\"
\"那你現在是參與了。\"李太后放下佛珠,直視著他的眼睛,\"你要軟禁他,要拿王繼恩,要登基。恆兒,你告訴我,你大哥要是沒瘋,你是不是也要……\"
她沒說完。
趙恆也沒有接。
母子二人對視了很久,久到暖閣里的燭火跳了兩下。
\"母后,\"趙恆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很穩,\"大哥是母后的長子,也是父皇的長子,更是兒臣的大哥。父皇臨終前跟兒臣說過,讓兒臣善待大哥。兒臣答應了父皇,也答應母后——大哥在南宮,飲食起居照舊,不會少他一文錢,不會虧他一頓飯。但他不能出南宮,至少現在不能。\"
\"為什麼?\"
\"因為現在不是時候。\"趙恆說,\"父皇剛崩,朝局未穩,邊關有警,蜀中還有兵變。這個時候如果南宮那邊出了什麼動靜,天下人會怎麼看?他們會說大宋皇位之爭,兄弟鬩牆,到時候人心浮動,外敵乘虛而入,大宋江山就真的危險了。\"
李太后沉默了。
她捻起佛珠,又放下,又捻起。
\"你父皇當年……\"她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很低,\"你父皇當年對你大哥,是不是也像你現在這樣?\"
趙恆的身子微微一震。
\"你父皇說是為了江山,為了社稷,可你大哥就那麼瘋了。恆兒,母后只有你們兩個兒子。你大哥已經這樣了,你再……\"
她的眼淚又下來了。
趙恆站起身,走到李太后面前,跪了下去。
\"母后,\"他握住李太后的手,像當年趙光義握住呂端的手一樣,\"兒臣對天起誓,只要兒臣活著一天,就不會讓大哥受半點委屈。大哥是兒臣的兄長,也是大宋的長子。兒臣若負此誓,天地不容。\"
李太后的手在他掌心裡抖著。
她看著跪在面前的兒子,看了很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起來吧。\"
趙恆起身。
\"去辦你的事吧,先帝的喪事為重。\"李太后重新捻起佛珠,目光投向窗外,\"母后在宮裡,哪兒也不去,就在此為你父皇誦經。」
平定了宮內的隱患之後,太子趙恆在呂端等重臣的輔助之下,於趙光義靈柩前即位,大赦天下,改元咸平。
登基大典那天,汴京城下了一場大雨。
雨下得很大,嘩啦啦的,像是要把整個冬天都沖走。文武百官站在雨里,袍服濕透了,沒有人動,沒有人撐傘。雨水順著冠冕流下來,流進眼睛裡,辣得人睜不開眼,可沒有人擦。
趙恆站在丹陛上,穿著龍袍,戴著冕旒,十二串珠簾垂在面前,晃來晃去,晃得他有點頭暈。
他看著台下的群臣,看著雨中的汴京城,看著遠處忠烈祠的方向。
他想起了父皇臨終前說的話。
\"該斷的時候要斷,該狠的時候要狠。\"
\"燕雲能收就收,收不了就守。\"
\"善待你大哥。\"
每一句都像一根釘子,釘在他的心口上。
雨越下越大。
呂端站在文臣之首,鬚髮皆濕,可腰杆挺得筆直。他抬頭看著丹陛上的新皇帝,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他想起趙光義當年那句話——\"呂端啊,你這人,大事不糊塗。\"
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