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
大宋皇宮東北角的一座偏殿,紅牆斑駁,院中雜草叢生,門口站著兩個持刀的侍衛,面無表情地盯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這裡住著大宋的\"廢太子\"——趙元佐。
趙光義的長子,今年三十二歲,據說瘋了已經八年了。
南宮的院子裡有一棵老梅樹,冬天裡開滿了花,紅的像血。趙元佐坐在梅樹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頭髮散亂,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他畫的是一座房子,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塗鴉。畫完了,他盯著那座房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房子……\"他喃喃自語,\"有房子,就有人住。有人住,就有煙火氣。有煙火氣,就不是冷的了……\"
他把手裡的樹枝一扔,仰頭看著梅花,花瓣落在他臉上,他也不拂去。
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趙元佐偏過頭,看見一個太監站在門口,正隔著鐵柵欄往裡看。那太監他認識——是王繼恩身邊的心腹,叫什麼名字他記不清了,反正都是些見風使舵的東西。
\"王都知讓我來傳個話。\"太監壓低了聲音,像做賊一樣,\"先帝駕崩了。\"
趙元佐的身子微微一震,瞳孔瞪大瞭望著來傳信的太監,愣在當場。
\"王都知說,若殿下有意……\"太監咽了口唾沫,\"他可以開啟南宮的門。殿下是長子,按禮當立。只要殿下點個頭,他自有安排。\"
趙元佐沉默了。
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那座歪歪扭扭的房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比剛才更大聲,更瘋癲,笑得眼淚鼻涕一起流。
\"你們這些人……\"他笑得喘不過氣來,\"你們以為我瘋了,可你們比我還瘋。父皇死了,你們就來找我,想讓我當皇帝?你們當我是什麼?一個傀儡?還是一塊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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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的臉色變了:\"殿下慎言!王都知是一片好意……\"
\"好意?\"趙元佐猛地站起來,抓起地上的樹枝,隔著鐵柵欄戳向太監的臉,\"滾!滾出去!我趙元佐就算是瘋子,也不做你們手裡的棋子!滾——!\"
太監嚇得連連後退,轉身跑了。
趙元佐站在院子裡,樹枝還舉在半空,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看著太監的背影消失在牆角,忽然把樹枝往地上一摔,跪下身,抬頭望著天空,淚水已經從眼角落下。
「爹!……」一聲悲戚的喊聲從南宮傳出。
他沒瘋。
至少沒有他們以為的那麼瘋。
呂端回到政事堂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遺詔的草稿,是翰林學士昨夜擬好的,字跡工整,文辭華美,把先帝的功過一筆帶過,重點落在太子趙恆身上。
呂端看了一遍,提筆改了幾個字,又放下筆。
\"來人。\"
一個小吏快步進來:\"相公。\"
\"去請參知政事和樞密使來,就說有要事相商。\"
\"是。\"
小吏走了。呂端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他今年六十二了,做宰相做了六年。這六年裡,他見過太多事情——見過先帝在朝堂上發火,見過文臣武將互相傾軋,見過邊關告急的八百里加急文書堆滿了案頭。他這個人,平日裡看著慢吞吞的,說話慢,走路慢,做決定也慢,朝中不少人背地裡叫他\"呂慢\",說他配不上宰相之位。
可趙光義臨死前還是把他定為託孤大臣。
因為趙光義知道——呂端慢,但呂端不糊塗。
大事面前,呂端比誰都清醒。
門響了,參知政事溫仲舒和樞密使王顯先後進來。這兩位新宰相臉上都帶著悲色,眼圈紅腫,顯然已經知道了先帝駕崩的訊息。
\"呂相,節哀。\"溫仲舒拱手。
呂端擺了擺手:\"不是節哀的時候。有件事,要跟二位商量。\"
他壓低了聲音:\"王繼恩今日一早去了南宮。\"
溫仲舒和王顯對視了一眼,臉色同時變了。
\"他要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呂端的聲音冷了下來,\"先帝駕崩,太子尚未登基,宮中禁軍尚未交割,他要去迎立廢太子趙元佐為帝。\"
王顯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這是謀逆!\"
\"是謀逆。\"呂端點了點頭,\"可王繼恩手裡有宮門鑰匙,有禁中符印,他要是真把南宮的門開了,把趙元佐推出來,到時候李太后那邊……\"
他沒有說下去。
三個人都知道李太后的心思。趙元佐是她親生的長子,趙恆是她親生的次子。做母親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到了這種時候,她會選誰?
\"呂相,現在怎麼辦?\"溫仲舒急了。
呂端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一瞬間,兩個同僚都愣了一下——這位平日裡慢吞吞的老宰相,此刻身上竟有一股逼人的氣勢。
\"第一,封鎖南宮。調殿前司的人去,不是王繼恩的天令司,是殿前司。讓呼延贊帶人去,把南宮圍了,一隻蒼蠅也不許飛進去。\"
王顯點頭:\"這個我來辦。\"
\"第二,控制宮門。王繼恩手裡雖然有符印,但宮門鑰匙還有一把在李太后那裡。你去把鑰匙要來,交給可靠的人。\"
\"第三——\"呂端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太子殿下那邊,我去說。你們不要去見他,免得落人口實。\"
溫仲舒猶豫了一下:\"呂相,這會不會……太過了?畢竟先帝剛崩,若是鬧出動靜……\"
呂端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讓溫仲舒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仲舒,\"呂端說,\"先帝託孤於我,我若不能保太子平安登基,有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你怕鬧出動靜,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王繼恩真的把趙元佐推上去了,到時候血流成河,那動靜才叫大。\"
溫仲舒沉默了。
\"去辦吧。\"呂端揮了揮手。
兩人走了。呂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遺詔草稿,又看了一遍。
他拿起筆,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太子於柩前即位,群臣不得有異議。\"
寫完,他吹了吹墨跡,把筆擱下。
窗外,汴京城的晨鐘響了。一聲,兩聲,三聲,悠長而沉悶,像是在為一個人送行,又像是在為另一個人開路。
呂端聽著鐘聲,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多年前,趙光義還是晉王的時候,有一次在府中宴客,喝醉了,拉著他的手說:\"呂端啊,你這人,平日裡看著糊塗,可大事面前從不糊塗。朕以後要是走了,你記得幫朕看著這江山。\"
現在他知道了。
趙恆是在忠烈祠後的偏殿裡接到訊息的。
他當時正站在窗前,看著院中那棵枯了半邊的老槐樹出神——和楊雲帆昨日站的是同一個位置,看的是同一棵樹。
太監來報的時候,他正在喝水,瓷杯舉到嘴邊,聽見\"駕崩\"兩個字,杯子停在了半空。
水灑了出來,濺在他手上,他沒覺得燙,眼睛已經變得通紅。
\"什麼時候?\"他的聲音很平。
\"四更天。\"
\"誰在身邊?\"
\"呂相、李太后、王都知。\"
趙恆點了點頭。他把杯子放下,水漬在桌面上洇開一片。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太監以為他沒聽清。
然後他開口了。
\"備馬。回宮。\"
他走得很急,袍角帶翻了桌上的茶盞,瓷片碎了一地。他沒回頭,大步出了門,翻身上馬,沿著汴河邊的小道一路疾馳。
馬蹄聲在晨霧裡迴蕩,驚起了幾隻水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