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無劫這一句話落下。
紫霄宮中,連混沌罡風的聲音都像是消失了。
我看見,有人在推他們去死。
這句話太重了。
重到連諸聖都沒有立刻開口。
帝俊猛地看向陸無劫,眼中有震怒,也有驚疑。
東皇太一懷中的混沌鍾輕輕一顫。
帝江、后土、燭九陰三位祖巫也同時神色一變。
祝融、共工沒來。
若是他們在此,只怕已經當場罵出聲了。
元始天尊眼神冰冷。
「陸無劫,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陸無劫看了他一眼。
「知道。」
元始冷聲道:
「巫妖量劫乃天數運轉。」
「你說有人推動巫妖兩族去死,是在質疑天道?」
陸無劫反問:
「聖人覺得,天道不該被質疑嗎?」
元始臉色驟沉。
「放肆!」
聖人威壓再度浮現。
這一次,比之前更重。
顯然陸無劫的話,已經觸碰到元始無法容忍的地方。
可他的威壓剛剛落下。
紫霄宮中,那個之前已經癟掉的蒲團旁邊,又有一隻玉盞裂開了。
咔嚓。
聲音不大。
很清晰。
眾人目光齊齊落在那隻裂開的玉盞上。
元始的臉色,一下子難看到極點。
准提默默把自己面前的玉盞往旁邊推了推。
接引也不動聲色地將袖子收好,生怕被波及。
通天教主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
「元始師兄,紫霄宮的玉盞也覺得你火氣重。」
元始怒視通天。
「通天!」
鴻鈞淡淡開口。
「夠了。」
元始這才壓下威壓。
只是臉色依舊陰沉。
陸無劫看著那隻裂開的玉盞,心中也暗暗鬆了口氣。
紫霄宮中的天道氣息確實壓制了他的替劫反噬。
若在外界,元始這種壓制恐怕不只是裂個玉盞。
不過即便如此,元始也明顯不能隨意壓他。
這便夠了。
鴻鈞看著陸無劫。
「你所見,未必完整。」
陸無劫點頭。
「我知道。」
「我只是大羅,當然看不完整。」
「但我看見的劫網裡,巫妖兩族的氣運都在被往一個方向牽引。」
「那不是單純廝殺形成的劫氣。」
「那像是一條早已鋪好的路。」
「路的盡頭,是兩族同衰。」
帝俊臉色徹底變了。
「兩族同衰?」
陸無劫看向他。
「妖帝陛下若不信,可以問道祖。」
帝俊猛地看向鴻鈞。
「老師,妖族當真會衰?」
鴻鈞神色平靜。
「量劫之中,盛極必衰。」
帝俊心頭一震。
這句話沒有直接回答,卻已經說明太多。
妖族如今掌天,統御萬族,氣運鼎盛。
巫族掌地,十二祖巫橫壓洪荒。
兩族皆是洪荒霸主。
盛極必衰。
那衰的是誰?
巫族?
妖族?
還是兩族一起?
東皇太一沉聲道:
「老師,巫妖之爭,當真不可止?」
鴻鈞道:
「劫氣已成,難以止息。」
帝江冷聲道:
「難以止息,便是必須讓巫妖去死?」
鴻鈞看了帝江一眼。
「量劫運轉,自有生滅。」
帝江還想開口,卻被后土輕輕攔住。
后土看向陸無劫。
「你能看見生機嗎?」
這句話一出,帝俊、太一也看了過來。
紫霄宮中,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陸無劫身上。
陸無劫沒有立刻回答。
他繼續以劫眼觀巫妖劫網。
劫氣太重。
天道遮掩太深。
他只能看見一些模糊畫面。
十日橫空。
夸父逐日。
后羿射日。
共工怒撞不周山。
周天星斗大陣。
十二都天神煞大陣。
天柱斷裂。
洪荒破碎。
妖帝隕落。
祖巫凋零。
后土走向幽冥。
陸無劫心神震動。
這些畫面,他前世本就知道一部分。
可透過劫眼看見,感覺完全不同。
那不是故事。
那是即將發生的洪荒死劫。
而此刻,劫網深處,確實有一些微弱的光點。
人族。
后土。
歸魂碑。
還有他自己留下的劫運錨點。
陸無劫收回目光。
「有。」
帝江立刻問:
「在哪裡?」
陸無劫看了一眼鴻鈞,沒有直接說后土輪迴。
「生機不在巫妖兩族繼續爭殺中。」
「也不在妖族屠人煉劍里。」
「更不在聖人算計門人氣運中。」
元始冷哼。
「你倒是很會夾槍帶棒。」
陸無劫沒有理他。
他繼續道:
「我看見的生機,在人族。」
「在亡魂歸處。」
「在巫妖兩族願意停下來的那一刻。」
帝俊眼神冷了下來。
「停下?」
「巫妖血仇無數,如何停?」
帝江也冷聲道:
「妖族殺我族人,吾巫族豈會退讓?」
陸無劫嘆氣。
「所以我說,只是一線生機。」
「而且很難。」
妖族不會輕易停。
巫族也不會輕易停。
天道大勢更不想讓他們停。
陸無劫如今能做的,不是立刻終止巫妖量劫。
他還沒那個本事。
他能做的,是提前布置。
讓人族少死。
讓后土不孤身入劫。
讓巫族不至於徹底失去退路。
讓妖族屠人煉劍被壓住。
讓所謂大勢,出現一點點偏移。
一點點,就夠了。
只要劫網裂開第一道縫,未來就有機會撕出更大的口子。
鴻鈞看著陸無劫,忽然道:
「你想改量劫?」
紫霄宮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改量劫。
這三個字,太重。
陸無劫沉默片刻,笑了。
「道祖說重了。」
「我只是看見有人不該死,想拉一把。」
「看見有人作惡,想攔一下。」
「看見有人在背後推眾生入劫,想問一句憑什麼。」
元始冷聲道:
「憑什麼?」
「憑天數。」
陸無劫看著他。
「若天數讓妖族屠人煉劍,人族便該死?」
「若天數讓后土祖巫獨自承受亡魂之苦,她便該孤身入劫?」
「若天數讓巫妖兩族同衰,兩族所有生靈便都該被推去赴死?」
元始目光冷冽。
「陸無劫,你太狂了。」
陸無劫搖頭。
「我只是疑惑。」
「天道若公,為何總要弱者先死?」
紫霄宮中,再次死寂。
女媧娘娘看向陸無劫,眼中多了一抹複雜。
通天教主則坐直了身子,第一次用極其認真的目光看向陸無劫。
接引准提低眉不語。
可他們心裡已經開始重新評估陸無劫。
這小子,不只是邪門。
膽子也大得嚇人。
鴻鈞依舊平靜。
「天地運轉,自有平衡。」
陸無劫道:
「若這平衡要用無辜者血肉來填,便該有人問。」
鴻鈞看了他許久。
最終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他淡淡道:
「巫妖量劫,百年後止戰萬年。」
「妖族不得再屠人煉劍。」
「巫族不得主動攻天。」
「萬年之後,天數自有演化。」
帝俊和帝江同時皺眉。
這個結果,看似兩邊都壓。
但妖族煉劍被明令禁止,對妖族而言損失不小。
巫族不得主動攻天,也讓巫族無法趁機擴大戰果。
女媧對妖族不得屠人煉劍這一條顯然滿意。
后土則看向陸無劫。
她知道,這個結果並非最終生機。
只是給了他們萬年時間。
萬年之內,陸無劫可以繼續布局。
后土可以繼續感悟亡魂歸處。
人族可以得到喘息。
這便已經足夠珍貴。
鴻鈞最後看向陸無劫。
「陸無劫,你為劫數化形,當知劫不可亂引。」
陸無劫拱手。
「若無人害我,無人作惡,我自然不引。」
准提聽到這話,眼角又是一抽。
這話聽著沒毛病。
可問題是誰知道什麼叫作惡?
陸無劫說你作惡,你就該渡劫。
這誰頂得住?
鴻鈞沒有再說,只是揮手。
「散。」
紫霄宮法會,就此結束。
諸聖起身。
妖族、祖巫也準備離開。
陸無劫跟在后土身旁,剛要走出紫霄宮,身後忽然傳來准提的聲音。
「陸小友,且慢。」
陸無劫腳步一頓。
刑天若是在這裡,一定會立刻後退。
可紫霄宮中,准提還不知道自己這句話有多危險。
陸無劫回頭,露出一抹含蓄笑容。
「准提聖人,有事?」
准提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怎麼感覺哪裡不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