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魂台前。
后土閉目而立。
一縷縷厚土神光從她身上垂落,與歸魂台上的業火蓮燈交織在一起。
無數殘魂圍繞歸魂台徘徊。
有些殘魂渾身怨氣,靠近業火蓮燈後,便發出痛苦嘶吼,被業火燒去一層怨念。
有些殘魂尚有清明,落在厚土神光之中,神情逐漸安寧。
還有些殘魂罪業深重,業火一照,便顯化出它們生前殺戮吞噬的畫面。
后土看著這一切,眼中的明悟越來越深。
從前,她只覺得洪荒亡魂無歸。
死去的生靈不該永遠沉淪血海。
可歸魂台成形之後,她才逐漸明白。
亡魂不能簡單地聚在一起。
善惡不同。
因果不同。
罪業不同。
歸處也該不同。
一個生前庇護族人的人族殘魂,不該與一個吞吃人族的小妖殘魂同處一地。
一個無辜慘死的孩童,不該與血債纍纍的惡魂一起沉淪。
天地若要完整,死亡之後,也當有秩序。
后土心神震動。
她眼前,六道模糊虛影緩緩浮現。
第一道,清光渺渺,高遠難測。
第二道,人煙萬里,薪火相傳。
第三道,血海翻湧,殺伐不息。
第四道,萬獸奔騰,靈智蒙昧。
第五道,飢苦哀嚎,貪慾難填。
第六道,幽暗深沉,罪業受刑。
后土不知道它們該叫什麼。
可她本能地明白,這便是亡魂未來的六種歸處。
陸無劫站在不遠處,開啟劫眼。
在他的視線中,后土身上那道幽深的輪迴劫,猛地加重了幾分。
原本只是霧中隱現的六道虛影,如今已經在劫氣中露出輪廓。
陸無劫心頭一沉。
后土悟得越深,輪迴劫便越近。
這是好事。
也是危機。
若沒有足夠錨點,后土未來仍可能被這條路徹底吞沒。
系統提示響起。
【后土見六道虛影。】
【輪迴因果大幅加深。】
【可構建第三道劫運錨點。】
陸無劫沒有猶豫。
他已經等的便是這一刻。
歸魂台成形後,地道功德雛形充足。
業火蓮子鎮住血海惡魂。
后土自身明悟六道。
此刻構建第三道錨點,最為合適。
陸無劫抬手。
人道薪火一縷。
地道功德雛形三縷。
劫運本源三縷。
業火蓮燈氣息一縷。
四者在他掌心緩緩融合,形成一道比前兩次更加凝實的劫紋。
那劫紋看上去依舊細小。
可其中蘊含的力量,已經遠勝從前。
刑天原本正興致勃勃地看著歸魂台。
一見陸無劫掌心劫紋出現,他下意識後退。
冥河也後退了一點。
陸無劫看見冥河的動作,神色有些古怪。
「前輩也退?」
冥河冷哼一聲。
「本座只是換個位置。」
刑天在旁邊咧嘴。
「懂,俺也是換個位置。」
冥河臉色一黑。
誰跟你懂?
陸無劫沒有理會二人。
他走到后土身前。
后土似有所感,睜開雙眼。
「又要落錨?」
陸無劫點頭。
「第三道。」
后土沒有遲疑。
她微微低頭,任由陸無劫將那道劫紋點入眉心。
轟!
劫紋入體的一瞬間,后土身上的輪迴劫氣猛地翻湧。
血海邊緣,歸魂台也隨之震動。
無數殘魂發出低低呼喚。
后土周身浮現出三點微光。
那是前三道劫運錨點。
三點微光在輪迴劫氣中彼此呼應,宛若黑暗長河中的三盞燈。
微弱,卻不滅。
系統提示響起。
【第三道劫運錨點構建成功。】
【后土未來輪迴劫生機提升。】
【宿主獲得:輪迴法則感悟一縷。】
【宿主獲得:地道親和提升。】
一縷輪迴法則感悟湧入陸無劫心神。
這一刻,他彷佛看見無數亡魂從生至死,再從死中尋歸。
那不是單純的死亡。
也不是單純的重生。
而是一種迴圈。
一種讓天地不至於被怨氣、業力、死劫徹底壓垮的秩序。
陸無劫緩緩睜眼,心中震動。
輪迴法則,果然玄妙。
后土感應著自身變化,眼中也浮現一抹奇異光芒。
「這一次,我看得更清楚了。」
陸無劫問:
「看到什麼?」
后土看向歸魂台。
「這不是終點。」
「它只是一個開始。」
「亡魂該有路。」
「善惡該有分。」
「罪業該有償。」
「死後也該有新的秩序。」
陸無劫沒有接話。
因為他知道,后土已經越來越接近真正的輪迴之道。
此刻任何一句多餘提醒,都可能讓劫數提前爆發。
冥河站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
他越聽越覺得不對。
這要是讓后土繼續悟下去,血海日後還能是血海嗎?
亡魂有了路,有了秩序,有了歸處,那他血海還怎麼繼續吞噬無盡亡魂?
冥河皺眉道:
「后土祖巫,你所想之事,牽扯太大。」
「洪荒亡魂沉淪血海,已經如此多年。」
「你若強行更改,必有大因果。」
后土看向冥河,神色平靜。
「正因如此多年,才更該有人去做。」
冥河沉聲道:
「你承受得起嗎?」
后土沉默片刻。
「若天地需要,我會試。」
陸無劫聽到這話,心中又是一沉。
后土還是后土。
哪怕自己已經提前種下三道錨點,她依舊會走上那條路。
區別只在於,這一次,她未必會孤身一人。
刑天有些聽不懂,但他聽出了冥河在質疑后土。
於是他提著斧頭上前一步。
「冥河,你什麼意思?」
「后土祖巫要做什麼,輪得到你管?」
冥河冷笑。
「莽夫。」
刑天眼睛一瞪。
「你說誰?」
陸無劫連忙抬手。
「刑天大巫,先別砍。」
刑天有些失望。
「又不能砍?」
陸無劫嘆氣。
「冥河前輩剛賠了蓮子,給他一點面子。」
冥河:「……」
這話聽起來,更沒有面子了。
歸魂台成形,第三道錨點落下,事情暫時告一段落。
陸無劫與后土準備返回不周山。
離開前,冥河忽然問了一句。
「陸無劫,你究竟想把血海變成什麼?」
陸無劫看向歸魂台,又看向血海。
「我不想把血海變成什麼。」
「我只是想讓亡魂多一條路。」
冥河沉默。
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讓他感到不安。
因為陸無劫不是想搶血海。
他是在改變血海存在的意義。
天庭。
扶桑神樹上。
九太子看著自己已經長好的尾羽,眼中閃過一抹怨恨。
「陸無劫。」
「人族。」
「劫火煉體?」
「本太子倒要看看,區區人族的火,憑什麼與太陽真火相提並論!」
一旁,其餘幾位金烏太子也被他說得心中躁動。
而扶桑樹下,一縷極淡的西方妖風,悄悄繞過禁制,吹入十位金烏太子心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