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血海。
血浪翻湧，煞氣沖天。
自從歸魂碑立下之後，血海邊緣便多出了一處極其特殊的地方。
那裡依舊在血海範圍之內。
可血浪拍到那裡時，總會被一股厚土神光與劫運之力緩緩擋住。
無數殘魂圍繞歸魂碑徘徊。
怨氣深重者，被壓回血海。
尚有清明者，則能在歸魂碑旁得到短暫安寧。
這對於洪荒亡魂而言，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可對於冥河而言，就很礙眼了。
血海是他的根基。
億萬亡魂沉入血海，會增強血海業力，也會成為冥河血道的一部分。
如今歸魂碑雖然只安置了一小部分亡魂。
數量放眼整座血海，幾乎微不足道。
但意義不同。
這像是有人在血海邊緣插了一根釘子。
告訴冥河。
亡魂未必都歸血海。
冥河自然不痛快。
若是換成旁人，冥河早就祭起元屠阿鼻，直接斬了過去。
可偏偏此事牽扯陸無劫。
冥河想起自己此前幾次試探。
血海拍臉。
業火燒衣。
血神子反噬。
哪一次都不致命。
可哪一次都足夠丟人。
尤其血神子帶著業力炸回來的那一幕，冥河至今想起，都覺得心口發悶。
所以他這次沒有直接動手。
他決定談。
血海邊緣。
陸無劫和后土剛剛來到歸魂碑前。
這段時間，人族那邊的規矩初步立下，陸無劫也終於能分出精力繼續處理亡魂之事。
后土看著歸魂碑旁那些殘魂，眼中的悲憫越發深沉。
「歸魂碑能安置他們一時。」
「可終究不是長久之法。」
陸無劫點頭。
「所以還要繼續完善。」
「至少要讓這裡從一塊碑，變成一處真正能承載亡魂的地方。」
后土輕聲道：
「一處亡魂暫居之地？」
陸無劫道：
「可以這麼說。」
「不過現在還很簡陋。」
「缺少鎮物，也缺少血海認可。」
「冥河前輩若願意配合，會輕鬆不少。」
此話剛落。
血海深處便傳來一道冷哼。
「本座為何要配合？」
血浪翻湧。
冥河老祖腳踏十二品業火紅蓮，身側元屠阿鼻兩劍殺氣森然，自血海深處緩緩浮現。
他一出現，周圍殘魂本能地顫抖起來。
刑天原本也跟著來了。
看見冥河現身，立刻提起斧子。
「要打？」
陸無劫抬手攔住。
「刑天大巫，先別急。」
刑天一臉遺憾。
「行吧。」
冥河看了刑天一眼，懶得搭理這個莽夫。
他的目光落在陸無劫身上。
「陸無劫，歸魂碑立於血海邊緣，已分走不少亡魂。」
「你若繼續擴大，便是在動本座血海根基。」
陸無劫笑道：
「冥河前輩說笑了。」
「血海吞了億萬亡魂這麼多年，也沒見前輩給他們歸處。」
「如今歸魂碑只是安置一小部分清明殘魂，前輩便心疼了？」
冥河眼神一冷。
「亡魂沉入血海，乃天地自有之理。」
陸無劫點頭。
「天地自有之理？」
「那為何后土祖巫能感受到亡魂無歸之苦？」
「為何歸魂碑立下後，地道功德會生出雛形？」
「為何那些殘魂寧願圍繞歸魂碑，也不願沉入血海？」
冥河臉色微沉。
這些問題，他當然不想回答。
因為答案很明顯。
血海可以吞亡魂。
卻不能給亡魂歸處。
冥河冷聲道：
「本座不管這些。」
「血海乃本座道場。」
「歸魂碑不能再擴大。」
陸無劫輕嘆一聲。
「前輩若真這樣說，那便沒得談了。」
冥河眼神微眯。
「你想動手？」
陸無劫搖頭。
「我這麼講道理的人，怎麼會動手？」
刑天在旁邊聽得嘴角直抽。
冥河也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講道理？
他現在最怕陸無劫講道理。
因為陸無劫講著講著，別人就開始渡劫了。
果然。
陸無劫話音剛落，眉心劫紋便輕輕亮起。
歸魂碑也隨之震動。
那些圍繞歸魂碑的殘魂，齊齊看向冥河。
他們沒有太完整的意識。
卻本能地想要一個歸處。
冥河被無數殘魂注視，心中莫名煩躁。
腳下十二品業火紅蓮也輕輕晃了一下。
一縷業火，竟然又有冒起來的趨勢。
冥河臉色一變。
他連忙壓制業火。
「停！」
陸無劫眨了眨眼。
「前輩怎麼了？」
冥河臉色難看。
他不想再體驗一次業火燒衣。
尤其當著后土、陸無劫、刑天的面。
上次已經夠丟人。
這次再來，怕是血海威嚴都要碎成渣。
冥河深吸一口氣。
「你到底想要什麼？」
陸無劫笑了。
等的就是這句話。
「前輩放心，我不貪心。」
冥河眼皮一跳。
這話聽著很耳熟。
通常陸無劫說不貪心的時候，對面多半要出血。
果然。
陸無劫看向冥河腳下的十二品業火紅蓮。
「歸魂碑要升級，需要鎮壓惡魂之物。」
「血海之中，最適合的便是業火紅蓮。」
冥河臉色驟變。
「你想要本座的業火紅蓮？」
陸無劫搖頭。
「前輩想多了。」
「我若真要業火紅蓮，你肯定心疼。」
冥河心說你還知道？
陸無劫繼續道：
「一枚蓮子即可。」
「業火蓮子可鎮業力，可焚惡魂怨氣，又與血海同源。」
「有它在，歸魂碑升級之後，也不會與血海徹底衝突。」
冥河沉默了。
這個要求，聽起來確實合理。
可他怎麼就這麼難受呢？
業火蓮子很珍貴。
雖然不如業火紅蓮本體，可也是血海中極難孕育的靈物。
給出去一枚，便少一枚。
更重要的是，這蓮子一旦融入歸魂碑，便等於他冥河親手承認了歸魂碑在血海邊緣的存在。
這才是最讓他不爽的地方。
可若不給……
冥河看了一眼陸無劫臉上的笑容。
又看了一眼自己腳下隱隱躁動的業火紅蓮。
最終，他咬牙取出一枚赤紅蓮子。
「拿去！」
陸無劫抬手接過。
「冥河前輩果然深明大義。」
冥河冷笑。
「少說漂亮話。」
「本座只是怕你亂來。」
陸無劫笑容溫和。
「都一樣。」
冥河：「……」
什麼叫都一樣？
陸無劫不再廢話。
他將業火蓮子懸于歸魂碑前。
后土抬手，厚土神光垂落。
陸無劫再引地道功德雛形、人道薪火、劫運本源。
四股力量同時湧入歸魂碑。
轟隆隆！
血海邊緣，大地震動。
歸魂碑緩緩拔高。
碑身下方，出現一座玄黃石台。
石台之上，業火蓮子化作一盞赤紅燈火。
燈火不傷清明殘魂。
卻能焚燒怨氣深重的惡魂。
歸魂碑立於石台中央，碑身之上，歸魂二字越發清晰。
系統提示響起。
【歸魂碑吸收業火蓮子、厚土神光、地道功德雛形。】
【歸魂碑升級成功。】
【歸魂台成形！】
【亡魂緩衝區穩固！】
【后土輪迴感悟提升！】
【宿主獲得：地道功德雛形五縷。】
歸魂台成形的一瞬間，血海邊緣無數殘魂同時安靜下來。
他們圍繞歸魂台，發出低低嗚咽。
那聲音中，痛苦少了幾分，茫然也淡了幾分。
后土看著這一幕，眼中浮現一抹明悟。
「原來如此。」
「惡者當清業。」
「善者當安魂。」
「亡魂歸處，不該混作一團。」
冥河聽著后土的話，心中一震。
他隱約感覺，后土似乎在觸碰一條極其可怕的大道。
而陸無劫，則正在一點點幫她鋪路。
冥河看著歸魂台，臉色越發複雜。
「本座怎麼感覺……」
「像是親手幫你們修了一處克制血海的東西？」
陸無劫看向他，認真道：
「前輩自信點。」
「把像是去掉。」
冥河：「……」
刑天在旁邊直接笑出了聲。
冥河臉色黑得像鍋底。
可他終究沒有發作。
因為歸魂台成形之後，血海邊緣的怨氣確實穩定了不少。
那些最容易衝擊血海邊界的惡魂，被業火蓮燈壓住。
對冥河而言，也未必全是壞事。
只是看著陸無劫得好處，他心裡不爽。
很不爽。
歸魂台上，后土緩緩閉上雙眼。
在她的心神深處，六道模糊的輪廓，第一次變得清晰起來。
天、人、阿修羅、畜生、餓鬼、地獄。
她雖不知其名。
卻隱隱明白。
洪荒亡魂，需要的不只是一座歸魂台。
而是一套真正的死後秩序。